第一部:尋根與族群關係
我是戴寶村,我是李筱峰。歡迎各位收看台灣史望春風。開用義,你能夠尋到你的根,就是從大陸來的。差不多1960年代,老師,你們回去問問你的爸爸媽媽說你們的祖先是從哪裡來的?
我曾聽我的祖母講過一句俗話:「台灣芋犁」,這句話是介紹台灣族群多元的歷史。
我們這集的題目是「蕃薯根,平埔親」,意思就是說台灣像蕃薯一樣,是我們的根本;那平埔人是我們的親戚。所以既然是親戚,當然就有血的關係,可能不只是親戚,應該是親人。
這也讓我想到一個很有趣的例子。有位在山地學校任教的老師,要原住民學生寫祖籍或家族族譜。結果有位學生寫不出來,後來他爸爸告訴他,你就寫「山東」好了。學生問為什麼?爸爸說:「因為我們阿美族住在中央山脈的東邊啊,所以就寫山東。」
從要求寫祖籍的作業,就可以引出這樣的故事。其實我們的祖先有很多都跟平埔族有血緣關係。所以才會出現,因為平埔族以前被歸類為「熟番」,他們就不敢承認自己的身份,或已經漢化了。雖然他們改用漢人的姓氏,但在血統上其實都還留有平埔族的民族性。
我們上一集介紹台灣的南島民族,談到兩個大系統:所謂的「高山族」和「平埔族」,其實合起來都是南島民族。高山族系統現在都還很清楚,那麼平埔族哪裡去了呢?平埔族融在我們的血液裡去了。所以現在的台灣人,其實有很多是平埔族後代。
這種現象,與過去的漢化政策有很大的關聯。例如,很多平埔族人因為受到漢文化的影響,後來不願意顯示自己的身份。
在台北縣的貢寮鄉,有一個地方叫「新社村」,一聽就知道那地方以前可能是平埔族居住的。那裡確實還有一些姓「潘」的人,他們祖先的小宗祠牌位上寫著「山西」。我們知道,台灣漢人的祖先有很多號稱來自「山西」或「陝西」。後來我們透過研究才知道,那個「山西」其實並不是真正中國大陸的山西。有人說他們的祖先是「沙拉塞」來的,或者簡稱「山」。「山」在馬來話裡有「哪裡」的意思,意思是「從那裡來的」。這個音後來被寫成「沙拉塞」,最後寫成「山西」。其實他就是因為怕人家說他是「番」,就認同最中原的地方。
還好我們現在常講俗諺,不然的話根本都不曉得。但除了俗諺,我們也透過科學來佐證。最近幾年,高雄醫學院的陳順聖教授透過醫學調查,從 HLA 和 DNA 等基因檢測發現,台灣的住民裡面有南島民族遺傳的人高達80%。所以我們今天講的平埔族,不是在講另外一個什麼「番」,而是在講我們的部分祖先,在講我們自己。
第二部:檢視父系中心與族譜觀念
我這裡畫一個個人的族譜給大家看。從我自己往上推,到爸爸媽媽、祖父祖母,再上去一層是八個祖先,再上去一層是十六個祖先,再上去一層是三十二個祖先,這樣累積上去,這些全部都是我的祖先。
這裡面很重要的一點是,你如果少掉任何一個人就沒有我。不論是第五代或第六代的任何一個祖先,你把他拿掉就沒有下面那一層,最後就沒有我。可見我的這些祖先這麼多,他跟我的關係是何等的密切。
可是我們過去的觀念不是這樣,我們的觀念就是說我姓李,好像只有姓李的才是我的祖先,然後我爸、阿公、我阿祖這樣推上去。這個姓李的祖先,可能是從福建同安來的,但不表示其他人都是從福建同安來的。以前我們都會說祖先全部都是福建同安來的,但這裡面有很多平埔族的祖先,你不能忽略他。所以如果有人問你祖先哪裡來,我會說:「你講的是第幾代的哪一位?」這是科學的講法。
這種觀念很重要,它打破了男性中心的家族觀念。傳統的父系中心觀念,只傳姓氏一脈,其他人被拿掉,後代還是有。但我們現在應該採用的是這個觀念:兩性平權。同時,從這裡面也可以跳出了以中原為中心的想法,不要認為只有從中國大陸來的才是祖先。他們當然是祖先,可是不要忘了,來台灣跟本地人結合之後,這些本地的祖先,特別是裡面的平埔族,也是祖先。所以我們這麼多祖先裡面,有很多是平埔族。這就是為什麼叫「蕃薯根,平埔親」的緣由。
第三部:平埔族的文字與文化痕跡
3.1 新港文書:荷蘭時期留下的文字
平埔族如果按照人類學來講,是沒有明文文字的民族。但是很特別的是,在台灣的歷史上,因為有荷蘭人來到台灣,為了傳教,教了他們一些文字,讓他們很早就接受西方的東西,還不會中文的時候就先會了羅馬拼音文字。
我們一般稱這種文字為「新港文書」。新港文書原本是用來寫聖經和唱聖歌的。那時候,荷蘭牧師先學會了平埔族的西拉雅語,然後透過羅馬拼音將聖經翻譯出來。這讓他們開始有文字,學會這個文字之後,後來也用它來跟漢人訂土地契約。雖然荷蘭人走了,但他們還是一樣用新港文在寫東西。契約上通常一面是漢人寫漢字,一面是平埔族人寫新港文對照。
這種新港文的使用時間很長,一直用到差不多1810年代。在荷蘭人離開了140年後,還用了一個半世紀。後來就消失了,因為平埔族被同化,全部用漢字,甚至平埔族自己的話都不會講了。清代社會就是讓他們語言文字慢慢消失的一個時代。
3.2 清代滿人官員的記錄:〈蕃射彩風圖〉
清朝巡台史六十七,他根據在台灣所看到的平埔族生活,請畫工畫下了有關「番社」的生活情形,後來編成《蕃射彩風圖》。
從圖中我們可以看到平埔族一些特別的生活方式,例如小孩的吊床是掛在樹上的;他們蓋的房子是比較高的干欄式建築,用來防潮濕和蟲蛇。這也記錄了當時的西拉雅族,比較偏向母系社會的習俗,例如他們結婚時稱作「牽手」。
圖中也呈現了漢化後的樣貌,例如他們已經學會了耕種、使用子水田、牛和犁,這說明他們在清代時已經漢化了。
到了18世紀有照相機後,西方人所拍到的平埔族影像更加精確,可以看到他們已經接受了清朝人的習俗,例如留了辮子。他們的外貌和現在的台灣人看起來已經沒有太大的區別。
3.3 清代漢化政策的推動
漢人不斷湧入台灣,從事農業和開墾,讓平埔族很多原來的獵場或耕地逐漸被漢人拿走。清朝政府的政策,表面上好像要保障平埔族,但事實上也讓漢人很容易用各種方法拿到土地。
清朝政府為了管理、收稅和勞動力,給平埔族編了一些姓名去用,甚至叫他們讀書。這種同化政策下,平埔族被迫改穿漢人的衣服,最後也剃髮結辮,看起來完全都像漢人一樣。慢慢的,他們的語言也消失了,到清朝中期就不會講自己的母語,全部都講漢語,這在文化觀點來看是蠻悲哀的。
清朝政府賜姓給平埔族,有些是我們常用的漢人姓氏(如李、戴),有些是很奇怪的姓(如印、力、米、冰、螃蟹的蟹)。其中,姓「潘」的平埔族非常多,聽說最早用「番」開始攀,而且他們改姓潘後,把「潘」的中原堂號「滎陽」寫錯,寫成光榮的「榮」,變成了「榮陽」。他們就認為自己「祖德流芳」,但其實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祖先。
3.4 平埔族的文化殘留:地名、宗教與歌謠
平埔族在我們社會留下的痕跡最清楚的就是地名。在台灣有很多地名都充滿著平埔族的色彩,例如直接叫「社」(如新社、頭社),或者叫「番」(如番仔寮、番仔厝、番婆庄),這些地名說明了漢人遷徙到平埔族部落旁邊。
此外,很多地名保留了平埔族語的發音,例如:
「基隆」(Keelung)是凱達格蘭語的簡稱。
「北投」(Peitou)有女巫的意思,後來轉變成「波道」。
「大龍峒」以前叫「大浪崩」。
「猴硐」是猴子的意思。
「灣裡」(現在還叫灣裡)、苗栗的「貓里」、還有「道卡斯」族名相關的「道音」等等。
除了地名,平埔族的宗教信仰也留下痕跡。尤其在南部,他們有「阿立祖」的祖靈信仰,這個名字有時也變成地名(如高雄阿蓮鄉)。每年的農曆九月中,台南、高雄等地都還舉行阿立祖的祭典。他們認為祖靈是住在一個水壺裡面,因此有拜「水壺」的習俗。
平埔族是很會唱歌的民族,不論迎賓、祭祖、打獵都有歌。現在台灣的流行歌裡有很多來自平埔族的歌謠,例如很有名的「牛犁歌」(雖然歌詞中出現牛犁,代表已漢化),以及恆春很有名的西拉雅族歌謠「思想起」。著名的作曲家鄧雨賢也曾採用平埔族的歌謠來創作。
結語與預告
我們發現,光是從地名、宗教和歌謠這些文化遺產去看,平埔族哪裡去了?他只是同化掉而已,事實上是融在我們這裡面來了。
講到這個地方,我們了解到平埔族在這段環境中,他們的命運開始改變。大約到了17世紀之後,西方的勢力開始來了,外界的勢力開始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我們下一集準備來探討的是台灣即將要走入國際舞台,到底台灣惹誰?多少人開始要進入台灣?我們期待下一次大家繼續來收看。謝謝各位收看,我們下次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