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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遲了五十年的歷史覺醒:「囡仔人有耳無嘴」20251216


記憶的長廊裡,總飄盪著這句台語俗諺:「囡仔人有耳無嘴。」

每當大人們壓低嗓音議論時局,或是孩子按捺不住好奇插嘴探問,熊爸和熊媽便會瞬間收起笑容,神情肅殺地拋出這句話。

年少的我,總以為這不過是老派的家教、是大人為了樹立權威的藉口。我曾暗自埋怨他們的迂腐與膽小,心中充滿不解:為什麼我們只能聽?為什麼我們不能說?

這份困惑伴隨了我半生,直到邁入五十歲知天命之年,迷霧才終於散去。然而這份覺醒,卻來得如此刺痛猛烈。

當我翻開那些被刻意隱匿的台灣史卷—— 1947、二二八、清鄉、白色恐怖、戒嚴…… 當這些字眼帶著血腥氣味浮現,我才猛然驚覺:父母當年的口頭禪,根本不是教條,而是一道在那個肅殺年代裡,讓全家保命的護身符。

那不是禮貌,而是對生存最深沈的恐懼。

那種恐懼,源自於一個不留神、一句無心的批評,人就可能憑空消失。1945年後,長達數十年的威權統治,將台灣變成了一座人人噤聲的靜默監獄。父母那一代,是親眼見證過鄰居親友因「一句話」而被帶走,從此人間蒸發的倖存者。

父親生於1928年,二二八爆發時他正值19歲,在基隆港邊討生活。我常想,他是否親眼見證了那染紅港灣整整一個月的血水?他是否曾在港邊咬碎牙關、強忍淚水?那份至死不渝的痛恨,或許正是在那樣的地獄景象中種下的。

原來,「囡仔人有耳無嘴」不僅是告誡孩童,更是在獨裁者的鐵蹄下,所有台灣人都被迫成為了政治上失語的幼兒。前人用血淚學會了自我審查,並將這份卑微的生存本能內化,傳遞給了我們。

那是威權用鐵手摀住人民的嘴,也是父母在時代巨輪的碾壓下,為了不讓孩子惹來殺身之禍,所能給予最沈痛的警告。

如今讀懂了歷史,再回望熊爸熊媽當年的神情,我看見的不再是嚴厲,而是深不見底的悲傷與無奈。一句俗諺,竟承載了台灣人數十年的集體創傷;而我今日的覺醒,是對那段沈默歷史,最遲來的致歉與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