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在斷裂與縫合之間】
在台灣這片土地上,原住民與十字架的遭逢雖可追溯至十七世紀,然而,真正徹底改變部落靈魂地景的,卻是二戰後那場如火如荼的集體改宗。這短短七十年間,基督信仰取代了傳統祭儀,教會成為了部落的新中心,而西方一神教的二元性別觀,也與現代國家的法律制度合流,深刻重塑了部落的「家庭價值」與「性別秩序」。
在泰雅與泛泰雅族群的宇宙觀裡,「彩虹橋」(Hakaw Utux,泰雅語中連結人間與祖靈界的神聖通道)是生命終點的審判之地。傳統上,唯有守護獵場、擅長織布、恪守「祖訓」(Gaga/Gaya,指祖先留下的社會規範、禁忌與集體律法)者方能跨越。然而,在經歷了帝國殖民的強制分類、家父長制的強化,以及教會規訓的「格式化」後,這座橋的通關密語已被悄然改寫——異性戀的核心家庭,成了通往聖潔的唯一樣板。
如學者瑪達拉.達努巴克所言,當代部落已是與現代性交融的「新品種文化」,其中多元性別的身影,正經歷著從傳統角色的失落、噤聲,到重新現身的艱難過程。
本書旨在探尋那些被外來宗教教條與性別二元論所掩蓋的生命色彩。我們拒絕單純套用西方的 LGBT 標籤來定義族人,而是堅持回歸部落的在地脈絡:
我們看見 Adju(源自排灣族語,原意為女性友伴之間的親密互稱,現已演變為跨部落的多元性別者互相扶持的「姊妹」代稱),這個詞彙如何從傳統的女性情誼,轉化為當代原住民酷兒社群的認同堡壘;
我們凝視 Hagay(泰雅族與太魯閣族語,指氣質陰柔的生理男性、或游移於性別邊界的跨越者),在歷史長河中,這些性別越界者如何曾在祭儀與勞動中擁有一席之地,卻在現代化過程中遭到污名與邊緣化;
我們也走進布農族的教會現場,看見族人在「生養眾多」的教義壓力與「家族親情」的羈絆間,進行著無聲卻劇烈的拉扯。
透過作家馬翊航對歷史的文學再想像,我們重新挖掘出部落戰爭與結盟歷史中,男性與男性之間那種生死相交、超越情慾界線的深厚「糾纏」;透過杜威霖對牧養現場的細膩觀察,我們見證了許多長老家庭如何以「血濃於水」的愛,在神學的縫隙中,悄悄消解教條的冰冷禁令。
這不只是一場性別權利的抗爭,更是一場關於文化主權的歸還。我們試圖在祖靈深沉的呼喚與基督信仰的折衝之間,為下一代原住民撐開一個更寬廣的敘事空間。
這座「不一樣的彩虹橋」,不該是死板的道德審判台,而是一條承載著歷史傷痕、集體記憶與多元靈魂的共生之路。我們期盼,每一位擁有不同色彩的族人——無論是 Adju、Hagay 或是無法被定義的靈魂——都能在祖靈的注視下,在這條橋上找到安身立命的位置,踏上回歸生命尊嚴的榮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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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總論——在「新品種文化」中找回那道橋
在當代的台灣原住民部落中,談論性別與性傾向是一場在歷史迷霧中前行的過程。這層迷霧由四百年的殖民軌跡、密集的基督信仰以及現代國家的治理工程交織而成。排灣族學者瑪達拉.達努巴克(Matala Danubak,致力於教育與性別研究,提出「新品種文化」概念以詮釋當代原住民性別處境)精闢地提出,現今的原住民文化已非處於靜止的、純粹的「原初狀態」,而是一種融合了多方勢力、不斷同化與交融後的「新品種文化」。在這套複雜的系統中,關於「男男情誼」與「性別多樣性」的定義,正經歷著從被漢人「慾望凝視」到被教會「定罪」,最後由族人發起「主體覺醒」的壯烈歷程。
一、 帝國與十字架的二元規訓:性別秩序的格式化
在「新品種文化」的形成過程中,最具破壞性的力量莫過於帝國殖民與一神教信仰聯手推動的「性別二分法」。在原住民傳統社會中,性別往往是功能性的、流動的,甚至與靈力的強弱相關。例如排灣族的長嗣繼承制,核心在於「家屋的延續」與「祖靈的傳承」,生理性別並非決定主體地位的唯一標準。
然而,殖民政權為了便於管理,引入了西方的家父長制度,並透過現代化的教育與軍隊系統,將男性強行推向單一的、絕對陽剛的角色。與此同時,基督宗教入山後,不僅重塑了道德觀,更強化了對身體的規訓,將男男之間的親密連結貼上「罪」與「不潔」的標籤。這種強大的二元邏輯,導致了部落中原本存在的「性別模糊者」——如排灣族的 Adju(源自排灣族語,原指女性友伴的互稱,現演變為跨部落的多元性別者互相扶持的「姊妹」代稱)、以及泰雅語境下的 Hagay(泰雅族與太魯閣族語,指氣質陰柔的男性或性別越界者,傳統上在編織與祭儀中持有特殊位置,現代則常遭污名化)——在當代部落中逐漸失去了原本神聖或自然的位置。彩虹橋的顏色,因此被簡化為死板的、排他的二元對立,原本寬廣的靈魂通道被壓縮成了道德的窄門。
二、 慾望凝視與「野性美學」的後殖民反思
在原住民同志重拾詮釋權之前,他們的身影長久以來存在於漢人同志文化的「慾望凝視」中。紀大偉在《同志文學史》中精準觀察到,如白先勇的《孽子》或藝術家席德進的作品,常將原住民男性的肉體高度物化。在那種凝視下,原住民男人被塑造成一種帶有「野性」、「原始生命力」與「山海美學」的符號。
學者呂瑋倫進一步從美學角度剖析,這種「慾望」實則是極其後殖民的——現代文明系統中的觀看者,對前現代文化系統中的異族身體產生了一種混合著艷羨與意淫的情愫。這種美學雖然給予了原住民男體在文學藝術中的能見度,卻也同時消解了他們真實的歷史主體。原住民男人在這些作品中,往往有強健的肌肉、有純粹的肉慾,卻沒有開口說話的台詞。找回那座「不一樣的彩虹橋」,第一步就是要打破這種被動的「被慾望者」身分,重新奪回身體的定義權,將「野性」還給主體,而非服務於他者的幻想。
三、 糾纏與再想像:文學縫補與歷史裂縫
這場「找回主體」的戰鬥,在當代的原住民文學與相關論述中開出了韌性的花朵。作家馬翊航(卑南族作家,擅長透過散文重構部落記憶與性別認同)在其研究中提到的「糾纏」,精準地描述了這種狀態。當代原住民作家不再僅僅停留在西方式的「同志認同」階段,而是將男子情愛放入部落的「戰爭倫理」與「政治危機」中去深度思考。
以描寫 Bunun(布農族,以山岳與小米祭儀聞名的高山族群)歷史的小說《成為真正的人》為例,在「三叉山事件」的歷史脈絡下,男子間的情愛如何與集體生存、殖民遺緒糾結在一起?這不僅是個人的私情,更是關於一個人在部落中如何透過「做對」(競爭與契合)來達成生命的完整。這種歷史的再想像,是為了縫補被教條割裂的記憶,證明多元性別始終是部落生存與勇氣的一環。彩虹橋不只是死後的審判,更是生時對「成為真正的人」的多樣化詮釋。
四、 牧養現場的真實折衝:講台與飯桌的對話
轉向現實的部落生活,這場折衝最激烈的戰場就在教會與家屋之間。杜威霖(Bukun Isbabanal,布農族神學研究者,致力於探討部落處境與酷兒神學的對話)對布農族教會的研究,展示了極為真實的矛盾。在講台上,牧師宣讀著強調「一男一女、生養眾多」的牧函,試圖構築一道防禦世俗浪潮的堡壘;但在講台下,許多的長老家庭正以另一種邏輯在運作。
研究發現,許多部落長輩展現出一種「關係優先於教條」的韌性。面對家中的同志子女,他們或許不懂複雜的性別理論,但他們認得血脈、認得親情。這種「在路上」的牧養,往往是在安靜的飯桌上完成的。這種包容不是基於外來的價值,而是基於原民文化中「不離棄族人」的底蘊。這座「不一樣的彩虹橋」,正是由這些在「教義」與「家族」間掙扎、試圖找出共生之道的族人,一磚一瓦重新搭建起來的。
五、 結語:回歸山海與祖靈的呼喚
總結第一章,我們要找回的彩虹橋,不是一座通往單一天堂的獨木橋,而是一座容納山海、承載傷痕且面向未來的寬廣橋樑。這座橋需要認清「新品種文化」的現實,既不盲目回歸想像中的純粹過去,也不全盤接受外來的規訓教條。
在祖靈的呼喚下,我們看見了 Adju 的笑容、看見了勇士的深情、也看見了長老與同志孩子共處的家屋。這座橋的建設,是為了讓每一個擁有不同靈魂的孩子,都能在祖靈的注視下,踏上那條回歸尊嚴的榮耀之路。彩虹橋本來的樣子,就是如此繽紛且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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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戰爭與情欲的糾纏——從《成為真正的人》看勇士連結
在台灣原住民的歷史敘事中,男性的勇武與部落的存續始終是核心主題。然而,當我們撥開厚重的英雄史詩,會發現其中隱藏著一種極其細膩且具備政治重量的情感結構。馬翊航(Ma Yi-hang,Pinuyumayan 卑南族作家,致力於原住民文學與酷兒理論的交織研究)透過對當代原住民文學的解讀,提出了一個關鍵的視角:原住民男性的同性愛戀,往往與部落的戰爭倫理、集體行動深刻「糾纏」在一起。這種情愛不是西方式「櫃子」裡的秘密,而是在山林共鬥、守護家園的過程中,一種為了「成為真正的人」而產生的生命連結。
一、 三叉山下的靈魂共鳴:超越生死的「做對」
以甘耀明的長篇小說《成為真正的人》為例,故事背景設定在一九四五年的「三叉山事件」。這場發生在 Bunun(布農族,分布於中央山脈的高山族群,以其八部合音與複雜的家族氏族制度聞名)傳統領地的高山空難救援行動,不僅是殖民末期的混亂縮影,更是兩位男子——哈魯牧特與敏亞——情感交鋒的祭壇。在傳統觀點中,一個男人的價值在於他能否達成 Min-Bunun(布農語,意指「成為真正的人」,隱含著具備成熟能力、負責、恪守祖訓與社會化完整的狀態)。
而在馬翊航的文學論述中,這種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關係被詮釋為「做對」(指既是競爭對手又是靈魂伴侶的微妙關係)。「做對」不只是競爭,更是一種在行動中的契合。哈魯牧特與敏亞在山林中的奔跑、狩獵與救援,其實是一場身體與靈魂的雙人舞。他們的情感並非發生在真空的浪漫中,而是發生在暴風雪、屍體與殖民壓迫的極限環境下。這種同性愛慕,被編織進了布農族的勇士倫理:愛一個人,就是與他一同承擔守護土地的重責,就是在危難時刻成為對方的影子。這種「糾纏」讓男男之愛具備了歷史的厚度,它不再是單純「性傾向認同」的選擇,而是攸關「生存」的盟約。
二、 政治危機中的情欲流轉:阿美族馬太鞍的歷史再想像
除了布農族的英雄主義,Pangcah/Amis(阿美族,台灣原住民中人口最多的一族,以母系社會與嚴密的男子年齡階級組織著稱)作家 Nakao Eki Pacidal(那瓜)的《亂步萬水千山》則提供了另一種政治性的觀察。在 Fata’an(馬太鞍部落,位於花蓮光復鄉的古老阿美族部落)的歷史再想像中,男子間的情感往往處於部落權力更迭的中心。
在阿美族的 Selal(阿美語,指男子年齡階級組織,不僅是勞動與軍事單位,更是男性從少年到老年進行社會化、共享生活與情感連結的核心場域)制度下,同年齡組的男子們必須經歷長期的集體共宿與訓練,建立了一種比血緣更親密的連結。這種連結在部落面臨政治危機或外敵入侵時,轉化為一種極具張力的情感互動。馬翊航分析指出,這種男子情愛往往與部落的「內部重整」有關。當傳統的秩序受到挑戰,男子間的愛慕與忠誠,往往成為維繫部落不致瓦解的地下根系。這種敘事挑戰了漢人對原民男體的單純凝視,將男男情誼提升到了「部落主權」與「歷史存續」的高度。
三、 解構「野性美學」:從被慾望者到行動者
長期以來,原住民勇士在漢人同志文學(如席德進、白先勇的作品)中,常被化約為一種充滿「原始美感」的符號——黝黑的皮膚、隆起的肌肉、沈默的性格。這種觀看方式雖然標舉了原民男性的魅力,卻也無意間閹割了他們的情感主體,將其變成了現代文明投射鄉愁的載體。
然而,透過《成為真正的人》等當代敘事,我們看見了勇士們內心的掙扎、恐懼與深情。他們不再是供人意淫的「野性對象」,而是具備高度倫理感的「歷史行動者」。哈魯牧特對敏亞的眷戀,並非單純的生理吸引,而是在崩潰的時代中尋求一種「真實」的連結。這種書寫奪回了原民男性的身體定義權,將「彩虹橋」從漢人的異國情調想像中救贖出來,放回了充滿草根氣息、帶有獵場汗水味的山林現實。
四、 結語:為了守護而生的愛
總結第二章,在傳統部落的語境與當代文學的再想像中,男子情愛與「勇士身分」並非排斥的兩極,而是互為表裡的共生關係。這種情愛糾纏於部落政治,成長於戰爭倫理,並在 Min-Bunun(成為真正的人)的考驗中獲得昇華。
彩虹橋的一端,連接著勇士們在山林中併肩作戰的背影。這份歷史的糾纏告訴我們:原住民同志的根,始終深植於部落的土壤中。他們的情感不是對傳統的背叛,而是對傳統最深情、最劇烈的守護與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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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被遺忘的 Hagay——泰雅與太魯閣族的性別邊界
在 Atayal(泰雅族)與 Truku(太魯閣族)的傳統宇宙觀中,一個人死後靈魂能否跨越 Hakaw Utux(彩虹橋,連結人間與祖靈界的神聖通道)回歸 Utux(祖靈、神靈或超自然存在的總稱)的懷抱,取決於他生前是否嚴格遵循了 Gaga 或 Gaya(祖訓、社會規範、禁忌與集體律法)。
傳統上,這套規範有著嚴明的性別分工:男人必須具備 Cminsun 或 Qmalup(出草、狩獵與防禦家園的陽剛能力),女人則需具備精湛的 Tminun(織布技術,象徵女性的成熟與對生命經緯的掌握)。然而,在這樣看似二元對立的結構下,歷史上卻存在著一群被稱為 Hagay 的人。他們是生理男性,卻選擇或是被賦予了女性的勞動特質與社會角色。他們的存在,挑戰了現代人對原始部落「絕對剛強」的刻板想像。
一、 織布機前的男子:Hagay 的勞動與位置
Hagay(泛泰雅語系詞彙,指氣質陰柔的男性、或是承擔女性勞動角色的性別越界者)一詞,在當代雖常被誤用為貶義詞,但在基督宗教入山以前,Hagay 在部落中並非被放逐的異類。相反地,他們在部落的經濟與社會結構中擁有獨特的位置。
由於 Hagay 往往擁有細膩的手藝,他們被允許進入「織布」這個神聖且原本專屬於女性的領域。在傳統信仰中,Tminun(織布)不只是製作衣物,更是一種與 Utux(祖靈)對話的儀式,象徵著將混亂的絲線編織成有序的生命圖騰。一個能織出精美圖騰的 Hagay,同樣能獲得部落的尊重。這種現象證明了:在祖靈的視角下,勞動的品質、對 Gaga(祖訓)的實踐與對部落的貢獻,遠比生理性別的純粹性更為重要。這座彩虹橋,原本是為所有守護規範的靈魂而設,無論他在部落中拿的是獵槍,還是梭子。
二、 殖民與科學的剪刀:被「格式化」的性別特質
然而,這份模糊與包容,在進入瑪達拉.達努巴克所稱的「新品種文化」後,遭受了致命的打擊。隨著荷蘭、日本殖民政府及戰後國民政府的規訓,現代教育、醫療體系與軍事徵集制度聯手對原民身體進行了「格式化」。
在現代科學與殖民治理的邏輯下,Hagay 被視為一種「病態」或「失能」。瑪達拉指出,殖民政權強化了家父長制的意識形態,要求男性必須具備「標準的男子氣概」以服務於國家戰爭與勞動生產。在這種壓力下,Hagay 原本在部落中那種「既是男子又能織布」的模糊美感,被簡化為「娘娘腔」或「不正常的男人」。這種規訓迫使 Hagay 必須隱藏自己的特質,將原本公開的文化實踐(如織布或中性穿著)轉入地下的沈默。
三、 十字架下的集體遺忘:洗禮水沖刷掉的記憶
基督宗教的全面介入,更進一步在靈魂層面完成了這場清洗。當「一男一女」的創世神學成為部落的強勢意識形態,Hagay 成了教義中「不自然」的罪人。
在受洗的過程中,許多 Hagay 被要求「悔改」,放棄他們原本的性別氣質。為了符合教會對「神聖家庭」的想像,部落長輩也開始有意識地遺忘這些人的存在。原本在口傳歷史中,那些具有 Hagay 特質的巫醫(Mahgup,與靈界溝通的中介者)或長者,在敘事中被修剪、被重新塑造為符合二元規範的角色。這種集體遺忘,讓年輕一代的原民同志失去了與傳統連結的可能,彷彿多元性別是隨現代文明而來的「外來病」,而非山林裡原本就有的色彩。
四、 喚醒 Hagay:從遺忘中奪回詮釋權
當代的原民同志運動與藝術創作,正試圖喚醒這段被埋葬的記憶。當 Truku(太魯閣族)或 Atayal(泰雅族)的年輕人重新提起 Hagay 這個詞時,他們不是在追求一個西方的 LGBT 標籤,而是在尋找一種「土地的根」。
透過重新學習編織、重新詮釋古調,當代的 Hagay 們正在進行一種「歷史的修復」。他們主張,如果 Utux(祖靈)接受的是勤於勞動、守護 Gaya(祖訓)的靈魂,那麼這座 Hakaw Utux(彩虹橋)理應為這群「織布的男子」再次開啟。這不僅是性向的認同,更是對部落文化的解殖——拒絕接受外來宗教與帝國強加的二元性別規訓,重新定義什麼是「真正的人」(Balay)。
五、 結語:橋上的梭子聲
總結第三章,Hagay 的歷史是台灣原住民性別史中最具悲劇性、卻也最韌性的縮影。他們曾是編織部落文化的一部分,卻在殖民與信仰的浪潮中被推向邊緣。
重新看見 Hagay,就是重新找回彩虹橋那消失的色塊。這不僅是為了過去那些在沈默中老去的長輩,更是為了未來的原民孩子。讓他們知道,在祖靈的土地上,無論你手裡握著的是防禦家園的刀,還是編織未來的梭,只要你誠實地面對生命,那座橋始終為你而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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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神聖的流動與 Adju 的現代轉身——排灣族的性別主體
在 Payuan(排灣族)與 Rukai(魯凱族)的社會中,生命的價值往往被鑲嵌在 Lumaq 或 Umaq(家屋,不僅是物理建築,更是象徵血緣、名號與權力的延續實體)與階級架構裡。與西方強調原子化個體認同的邏輯不同,這裡的性別觀點更具備一種流動的、功能性的特質。
在當代部落中,我們最常聽見的詞彙是 Adju(阿督)。這個詞原本在排灣語中意指「女性好姊妹」或「閨蜜」之間的互稱,但現在它已轉化為一種獨特的性別身分,指稱那些生理男性但在氣質、情感上認同女性、或具備陰柔特質的族人。Adju 的存在,正是這座「不一樣的彩虹橋」上,最華麗且最具備政治能動性的色彩。
一、 跨越階級與性別的靈魂:Rangi 的歷史根源
在排灣族的傳統中,性別分工雖存在,但並非絕對的禁錮。特別是在 Mamazangiljan(貴族或頭目階級)中,為了維持家屋的存續,Vusam(長嗣/種子,指第一個出生的孩子,無論男女)皆能承接家名與權力。這種對「血緣與繼承」的極致重視,無形中為性別流動預留了空間——只要你是長嗣,你的繼承權高於你的生理性別。
瑪達拉.達努巴克在研究中指出,傳統部落曾存在著 Rangi(排灣語,原意為親密友人、同伴,在性別研究語境中常被用來指涉同性間的親密關係)這樣的人。他們可能是生理男性卻穿著女裝、行使女性職能,甚至在祭儀中具備特殊的靈力位置。這種「性別跨越」並非被視為「背叛性別」,而是被視為一種特殊的靈賦。因為在祖靈的眼中,能守護 Lumaq(家屋)、繁榮部落的靈魂,其價值遠高於其肉體的生理構造。這種「神聖的流動」讓排灣族在面對性別少數時,擁有了一套不同於現代教會規訓的「古老包容」。
二、 「族群認同」優先的部落邏輯:為什麼 Adju 留得下來?
現代原住民同志常面臨「同志」與「原住民」身分的二選一難題,但在排灣族的社會邏輯裡,卻存在著一種「關係先行」的緩衝機制。
當一位 Adju 在部落中現身時,族人首先看到的是「他是誰家的孩子」、「他參與了多少部落事務」,而非先審判他的性向。這種以「親屬關係網」為核心的評價體系,消解了部分外來宗教帶來的定罪感。在 Masalu(收穫祭/豐年祭,排灣族感謝神靈眷顧、慶祝豐收的年度大祭)的圓圈舞中,穿著改量族服、畫著精緻妝容的 Adju 們,往往是祭典中最具活力的支柱。當他們有力地唱著古調、跳著勇士舞(即便以女性姿態),部落長輩往往會以一種「那是我們自己的孩子」的態度給予接納。這種「族群認同優先於性別偏見」的韌性,是排灣族 Adju 能在強勢教會環境中生存的關鍵。
三、 殖民規訓下的對抗:從「娘娘腔」到「Adju」的自覺
然而,這份包容並非沒有代價。瑪達拉指出,在帝國殖民與基督教文明強化了「家父長制」與「二元性別」後,Adju 在現代部落中也曾被標籤化為「娘娘腔」或「不正常」。在現代教育與軍事規訓的眼中,這些不符合標準陽剛定義的男體,是被視為失能的。
但 Adju 社群展現了極強的反叛性。他們將原本帶有私密、閨蜜意涵的詞彙 Adju 賦予了政治主體性。他們拒絕西方的 LGBTQ 標籤,因為那無法精確描述他們與土地、與家族的糾纏關係。他們自稱為 Adju,是在宣示:我不僅是同志,我更是排灣族的女兒,我承載著祖靈的血脈。這種身分的再定義,成功地將性別議題拉回了部落文化的主戰場,迫使部落與教會必須正視這群「不一樣的族人」。
四、 未來的折衝:在傳統與現代間的縫補
當代的 Adju 們正站在一個新的十字路口。他們一方面利用現代的視覺媒介(如自媒體、扮裝藝術)來擴大聲量,另一方面則更深地扎根於傳統。他們學習 Vecik(刺繡/紋樣,排灣族傳統工藝核心)、學習只有長輩才懂得的祭儀古語。
這種「回歸傳統」的行動,實際上是一種最高層次的「解殖」。他們在向教會與社會證明:多元性別並非外來文化的毒素,而是排灣族美學與靈性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座彩虹橋在 Adju 的踩踏下,變得更加堅韌且寬廣。它連接著古代神聖祭師的身影,也連接著現代追求自由的靈魂。
五、 結語:家屋裡的彩虹
總結第四章,排灣族與魯凱族的 Adju 歷史,展現了原住民文化如何以「關係」來消解「偏見」。雖然十字架的規訓曾讓這份流動變得沉重,但 Adju 們透過對 Lumaq(家屋)的忠誠、對祭儀的參與,重新奪回了自己在祖靈面前的位置。
這告訴我們,性別的傳承不只是生理的繁衍,更是靈魂質量的延續。在排灣族的石板屋下,彩虹從未消失,它只是在等待每一次主體的覺醒,重新散發出那份屬於土地、屬於家屋的神聖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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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四百年的十字架——從荷蘭時代到同婚牧函的規訓史
在台灣原住民的近現代史中,十字架的進駐是一場翻天覆地的靈魂革命。這場革命不僅改變了族人的死後世界,更在現實生活中築起了一道嚴明的道德高牆。從十七世紀荷蘭傳教士 Georgius Candidius(甘治士,荷蘭改革宗教會牧師,1627年抵台,首位向平埔西拉雅族傳教並試圖改變其婚姻習俗的宣教士)試圖修正西拉雅族的婚姻觀開始,到二十一世紀 PCT(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台灣規模最大、也是原住民部落中影響力最深的基督宗派)頒布《同性婚姻議題牧函》,外來宗教始終扮演著「規訓者」的角色,試圖將原住民原本流動的性別秩序,格式化為符合西方清教徒精神的「一男一女」架構。
一、 歷史的斷裂:當「罪」進入山林
在基督宗教進入部落之前,原住民對性與身體的看法傾向於自然主義與功能主義。如前幾章所述,無論是 Hagay 或是 Adju,其存在多是基於勞動分工、祭儀需求與社群關係。然而,隨著十字架的立起,一個全新的概念——「罪」(Sin,基督教神學中指違背上帝旨意的狀態,有別於原住民傳統中因觸犯禁忌導致集體厄運的 Tabu)——被引入了部落。
荷蘭時期,傳教士對西拉雅族部落中原本存在的「墮胎」或「婚外情」展現了極大的排斥,這標誌著外來政權開始以神之名介入原住民的私領域。而真正劇烈的衝擊發生在二十世紀中葉,國民政府遷台後,西方宣教士大規模入山,基督教文明正式與現代國家的治理合流。瑪達拉.達努巴克指出,這段時期教會強化了「女性貞潔」與「男性剛強」的二元論點。男男之間的親密不再是勇士間的生死契約,而被重新定義為「違背神創世旨意」的不潔(Unclean)。這種歷史性的斷裂,讓原住民同志在信仰中失去了故鄉,成為自己土地上的靈魂難民。
二、 牧函下的風暴:同婚專法與原住民教會的防線
時間跨入二〇一六年,台灣社會展開了激烈的同性婚姻平權討論。對於原住民教會而言,這不只是一場法律爭議,更是一場「文化防衛戰」。在杜威霖(Bukun Isbabanal)的研究中提到,當時許多原住民牧者與信徒紛紛走上街頭反對同婚,其背後的邏輯往往是將「一男一女」的教會婚姻觀與「原住民傳統文化」強行掛鉤,試圖證明「同志是外來的污染」。
二〇一四年與二〇一九年,長老教會總會頒布的「牧函」(Pastoral Letter,教會為了指導信徒生活、道德規範與信仰立場而發布的正式公文),成為了部落講台上的法律。這些牧函強調「婚姻是一男一女的結合」,並將其視為不可撼動的屬靈價值。杜威霖觀察到,在 Bunun(布農族)等父系社會中,這種教義被進一步轉化為「生養眾多」(Maluspingaz,布農語中指繁衍昌盛、家族興旺)的家族責任。當教義與傳統家族觀念合流,原住民同志面臨的不僅是宗教的審判,更是「斷絕家族血脈」的沈重指控。
三、 牧養的折衝:講台的禁令與飯桌的包容
儘管牧函的措辭嚴厲,但杜威霖的論文卻揭示了一個極具溫度的現實:「牧養是在路上發生的。」
在部落教會的現場,存在著一種分裂的真實:雖然講台上的牧師可能還在引用聖經經文批評同志,但講台下,許多的長老與會友正默默接納自己家中的同志兒女。這種現象展現了原住民文化中「關係優先於教條」的韌性。研究指出,當同志議題從抽象的社會議題轉向具體的「家人的孩子」時,部落長輩的包容性往往高於神學理論。他們或許無法在理智上完全認同同性婚姻,但在行動上,他們依然邀請同志孩子回到部落參與 Masalu(豐年祭/收穫祭),依然在飯桌前的禱告中紀念他們。這種在「教義禁令」與「家族親情」間的拉扯,正是當代原住民教會最真實的信仰折衝——這是一場沒有煙硝、卻充滿淚水與和解可能的靈魂戰役。
四、 解殖的信仰:找回多元靈魂的位置
面對四百年的十字架規訓,當代的原住民同志信徒正試圖發起一場「神學解殖」(Theological Decolonization,指在信仰上反思並去除外來殖民者強加的價值觀,重新用原住民的文化視角詮釋聖經與上帝)。他們質疑:如果上帝創造了這片土地(Land),為何祂的愛會排除原本就生存在這片山林裡的 Hagay 或 Adju?
這場運動的核心在於重新詮釋聖經,將原住民原本「共生、分享、連結」的核心價值置於死板的教條之上。他們主張,彩虹橋不應是狹隘的窄路,而應是上帝賜予這片島嶼、包容各種生命色彩的禮物。正如瑪達拉所言,我們必須認清現在的文化是「新品種」,這意味著我們有權力在信仰中加入屬於原住民的主體顏色,讓耶穌的面容不再只是白人的樣貌,而是能同理部落邊緣人的祖靈面容。
五、 結語:十字架下的彩虹
總結第五章,十字架在山林裡既是規訓的象徵,也可以是慈愛的記號。雖然長達數世紀的規訓試圖抹除多元性別,但生命的力量往往在教條的縫隙中生長。
當我們看見布農族長老在沈默中為同志孩子遞上一碗湯,或是看見排灣族 Adju 在教堂裡虔誠禱告時,我們看見了這座「不一樣的彩虹橋」正在緩緩搭建。這座橋橫跨了荷蘭時代的偏見與現代專法的衝擊,它告訴我們:信仰的終點不應是審判,而是回歸 Utux(祖靈)與上帝共有的、那份無條件的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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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帝國與科學的陷阱——身心規訓與家父長制的強化
在原住民性別史的轉折中,基督宗教固然是強大的規訓者,但另一個經常被忽視、卻更具滲透力的推手是「現代國家」的治理技術。瑪達拉.達努巴克(Matala Danubak)提出,當代部落已是與科學主義、現代政治同化後的「新品種文化」。在這個文化中,原本存在於部落邊緣或具有特殊地位的「陰柔男子」與性少數,因為現代制度對身體的「標準化」要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困境。這座彩虹橋不再因靈力或勞動而開啟,而是被帝國的尺規與科學的顯微鏡重新丈量。
一、 帝國殖民對「家父長制」的極端強化
在進入殖民統治(日治時期及戰後國民政府)之前,原住民部落的權力結構雖然有男女性別分工,但往往具備更多的靈活性。例如在 Payuan(排灣族)或 Pangcah(阿美族)社會中,繼承權往往是以長嗣(Vusam)或長女為準,而非單純看重男性。然而,殖民帝國為了方便行政管理、戶籍編造與稅收,將原本複雜的家族網絡簡化為符合西方與東亞傳統的「家父長制」(Patriarchy,指以男性家長為核心的權力結構)。
瑪達拉指出,殖民政權傾向於將男性視為唯一的政權對接者、家長與勞動力主體。這種外部力量的強力介入,導致部落內部的權力平衡向男性傾斜,並進一步催生了一種對「剛強」的崇拜。在這種權力格式化下,男性必須展現絕對的陽剛與戰鬥力,才能獲得國家的認可,而那些氣質陰柔或拒絕進入異性戀婚姻傳承的男子,便成了帝國治理下的「廢品」或「無效人口」。
二、 現代教育與軍事制度的身心規訓
現代國家的兩大治理工具——「學校」與「軍隊」,是原住民性別多樣性消失的加工廠。在義務教育體系中,國家的科學主義與「異性戀正統性」(Heteronormativity)被系統性地灌輸給族人。
在學校裡,原本可能被部落視為「細心、有天賦」的陰柔男子(如傳統中的 Hagay 雛形),被現代教育標籤化為需要矯正的「病態」或霸凌對象。隨後的軍事義務(義務役),更是對原住民男性身體的集體閹割。在封閉、強調絕對服從與剛強氣概的軍營中,原住民男性的多元特質被暴力地整流。瑪達拉強調,這種現代制度的介入,讓「娘娘腔」在當代部落中徹底失去了位置。他們不再是織布機前的能手,而是現代教育與軍隊篩選後的「劣質男性」。
三、 醫療體系與科學主義的定罪
科學主義與現代醫療體系,為這場性別清洗提供了「學術」上的正當性。在過去,Hagay 或 Adju 的特質可能被解釋為 Utux(祖靈)的旨意或特殊的靈賦;但在現代醫療的視角下,這被化約為荷爾蒙失調、心理偏差或精神疾病。
這種「科學的定罪」比宗教的定罪更具殺傷力,因為它帶著「理性」與「進步」的假象。它讓族人開始用外來的醫學視角來觀察自己的同胞,將原本神聖的流動視為需要被「治療」的生理缺陷。當部落長輩開始詢問「這個孩子是不是腦袋出問題」時,那座連結祖靈、容納萬物的彩虹橋,便在科學的診斷書下分崩離析。
四、 資本主義與貧窮化的連鎖反應
瑪達拉.達努巴克進一步觀察到,原住民進入資本主義工業化後,喪失了傳統生產工具(獵場與土地),導致整體的貧窮化。在極度貧窮的狀態下,家庭生存依賴於嚴苛的角色分擔。雖然實際生活上男女界線因勞動而模糊,但在「文化傳統」的論述中,卻反而會強化「男人就要像男人」的防禦心態。
這種「文化補償」心理,讓當代部落在面對性別少數時,變得比過去更加保守。族人試圖抓住一種「純粹的、剛強的原民性」來對抗邊緣化的焦慮,而同志與陰柔男子,不幸地成為了這種焦慮下的祭品。他們被指責為「破壞傳統文化」、「削減族群戰力」,在那座被漆上單一色彩的橋前被攔截。
五、 結語:看見陷阱,重構尊嚴
總結第六章,原住民性別多樣性的消失,不只是神學問題,更是帝國與科學合流後的治理結果。我們要找回的彩虹橋,必須拆除這些現代化陷阱。
這要求我們看清:那種絕對的家父長制與二元性別觀,其實是外來的殖民遺緒。唯有重新反思現代教育、軍隊與醫療體系對原民身體的規訓,我們才能在「新品種文化」中,為每一種靈魂重新找到回歸祖靈的尊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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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慾望後殖民——漢人凝視下的原民男體與主體反撲
在台灣的同志文化版圖中,原住民男性的身體長期佔據著一個極其特殊、甚至帶有神話色彩的位置。無論是在紀大偉所梳理的同志文學史,還是呂瑋倫觀察到的當代視覺美學中,原住民男體往往被賦予了「原始」、「粗獷」、「純真」且「充滿生命力」的標籤。
然而,這種所謂的「山海美學」,本質上卻是一場漢人中心的「後殖民慾望」(Post-colonial Desire,指主流/殖民群體透過對邊緣/被殖民群體的異國情調化,來滿足自身對原始生命力的匱乏與幻想)投射。這座彩虹橋在漢人的想像中是充滿異國情調的,但對原民同志主體而言,這卻是一場必須突圍的「定義權之戰」。
一、 漢人凝視下的「野性」幻象
紀大偉在《同志文學史》中指出,從白先勇的《孽子》(書中這類角色往往是沈默、充滿肉體吸引力的)到早期同志影視作品,原住民男性常被描繪成一種「自然、未開發」的象徵。這種敘事將原住民男性身體與山林、野性、甚至「本能的官能性」畫上等號。在漢人眼中,原住民男體是文明社會的對立面,是城郊公園裡、或建築工地中,那個沈默、強壯、帶有救贖色彩的符號。
呂瑋倫進一步從美學角度剖析,這種「慾望」其實是非常後殖民的。以知名畫家席德進(Shiy De-jinn,擅長描繪台灣鄉土與原住民少年的畫家)的作品為例,他筆下的原住民少年往往擁有深邃的輪廓與強健的體魄,那是身處現代文明、受過高度理性教育的漢人男性,將自己的情感匱乏投射在異族身體上的結果。在這種「凝視」(Gaze)下,原住民同志被化約為一種「野性美學」的標籤。這種美學看似讚美,實則是一種隱形的物化——它只看見肌肉與膚色,卻看不見這些身體背後的文化傷痕、部落現實與族群主體。
二、 身體的解殖:拒絕成為「慾望的符號」
面對這種長期的物化與凝視,當代原住民同志與藝術家開始發起反擊。這場「主體反撲」的核心,在於將身體從漢人的後殖民幻想中「解殖」。
許多原住民創作者,如太魯閣族藝術家東冬.侯溫(Dong Dong Hou Wen,結合傳統祭儀、編織與當代行為藝術的性別酷兒藝術家)開始透過表演藝術與影像,重新定義自己的身體。他們不再只是沈默地等待被觀看,而是主動展示身體上的紋路、儀式的疤痕,以及那種與土地真正連結的力量,而非漢人想像中的「野性」。他們在作品中大聲宣告:我的身體是為了承載祖靈的祭儀而生,不是為了服務文明社會的慾望幻想。這種主體自覺,是為了將彩虹橋從異國情調的裝飾,還原為通往真實認同的通路。
三、 性向與族群認同的「位階糾纏」
在漢人同志社群中,個體的性傾向往往是認同的核心;但對於原住民同志而言,正如 Adju(排灣族多元性別者)或 Rangi(同性親密友伴)所展示的,他們的認同往往是與族群身分緊密糾纏的。
當漢人社群以「同志優先」的個人主義邏輯去要求原住民現身(Coming out)時,往往忽略了原民在部落中所承受的集體壓力與文化使命。這種「認同位階」的差異,常導致原民同志在主流同志圈感到疏離。他們發現,在漢人的彩虹下,自己的族群特徵常被當作一種「配件」或「點綴」,而非核心價值。因此,當代原民同志開始建立自己的社群(如「同寮」等原民同志組織),強調「原民性」與「性別認同」是不可分割的整體,拒絕被任何單一的政治標籤所切割。
四、 奪回身體定義權:重新書寫「山海」
這場主體反撲最終體現在對「山海美學」的重新奪回。原住民同志不再是被動的模特兒,而是攝影師、作家與策展人。
他們重新定義「野性」,那不再是原始的混亂,而是對自然律法(Gaya/Gaga)的敬畏,是對部落倫理的守護。他們在影像中刻意展現出勞動後的汗水、祭典後的疲憊,以及在現代城市與傳統部落間遊走的複雜情感。這種「主體式書寫」,讓原住民男體不再是扁平的符號,而是一個有台詞、有歷史、有痛苦也有榮耀的歷史行動者。
五、 結語:在凝視之外看見真實
總結第七章,漢人對原民男體的「後殖民慾望」是這場歷史折衝中不可忽視的背景。這種凝視曾將彩虹橋妝點得華麗異常,卻也遮蔽了橋下真實的血淚。
真正的解殖,是讓原住民同志能在那道橋上,不為滿足他者的想像而走,而是為了回應祖靈的呼喚、為了找回對身體的自主權而行。當我們能撥開「野性」的幻象,看見那一個個具體的、正在與生活搏鬥的靈魂時,這座「不一樣的彩虹橋」才算真正展現出它最真實、最動人的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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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現代祭師的華麗轉生——演藝、扮裝與視覺賦權
在傳統部落的廢墟與現代都市的霓虹之間,原住民同志正發起一場視覺上的「靈力回歸」。如果說過去的 Hagay(泰雅/太魯閣語,性別越界者)或 ‘Asingut(排灣語,原意指無法生育者,歷史上曾用以指涉氣質陰柔或不婚的男性)是在石板屋與祭儀中跨越性別邊界,那麼當代的原民同志,則是透過舞台、鏡頭與 Drag(扮裝/變裝藝術),重新演繹那份失落已久的神聖性。
正如呂瑋倫(Lu Wei-lun,研究原住民酷兒藝術與視覺政治的學者)指出,這種現身不只是「表演」,而是一場透過身體實踐來解構殖民規訓、奪回主體詮釋權的「現代儀式」。
一、 扮裝(Drag)作為解殖儀式:Adju 的華麗復仇與舞炯恩的戰袍
在台灣當代的「扮裝皇后」(Drag Queen)社群與流行音樂舞台上,原住民成員展現了極其強悍的文化韌性。對於許多排灣族或阿美族的同志而言,換上女裝、高跟鞋,戴上誇張的羽飾,不僅是模仿女性,更是在重現部落中那種「超越性別」的靈力者特質。
以排灣族創作歌手舞炯恩·加那伊(Utjung Tjakivalid,以電影《阿莉芙》及世大運主題曲聞名)為例,他不僅在金曲獎紅毯上以一襲結合傳統織紋與現代剪裁的華麗裙裝驚豔全場,更在他的音樂作品中,毫無保留地展現陰柔與陽剛並存的氣質。這類 Adju(排灣族多元性別者)藝人有意識地將傳統圖騰視為「戰袍」。當他們在舞台上旋轉、歌唱時,那種視覺衝擊力打破了瑪達拉.達努巴克所批判的「帝國規訓下的二元性別」。這種表演向世人宣告:我的陰柔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與 Utux(祖靈)連結的強大能量。這是一場「華麗的復仇」,將長期被教會視為「不潔」的身體,重新轉化為受人景仰、具有文化重量的視覺正典。
二、 現代祭師的身影:從阿爆的古調到部落祭儀
原住民同志社群及其關鍵盟友在台灣演藝圈的長期深耕,實際上扮演了社會情感的「現代祭師」角色。他們用細膩的嗓音與幽默的敘事,縫合了主流社會與原民文化、傳統與現代間的裂痕。
以橫掃金曲獎的排灣族歌手阿爆(阿仍仍,Aljenljeng Tjaluvie)為例,她雖非同志身分,卻是當代原民酷兒文化最重要的推手與盟友。在她的專輯《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中,她大量啟用了 Adju 舞者與變裝皇后參與 MV 拍攝與巡演。她的存在就像一位現代文化祭師,透過音樂展演告訴大眾:傳統是可以包容、流動且時尚的。
更重要的是,這股能量正回流部落。呂瑋倫觀察到,越來越多的原民同志藝術家回到家鄉,參與部落的祭典——如 Maljeveq(排灣族五年祭)或 Masalu(收穫祭)。他們以同志的身分,主動挑起部落文化傳承的重擔——領唱古調、修復家屋、製作傳統服飾。這種實踐,讓同志身分與「傳統繼承」不再是排斥的兩極,而是在現代舞台上達成了一種神聖的合一,彷彿古老的 Pulingau(排灣族女巫/祭師)精神在他們身上轉生。
三、 視覺賦權:Ponay 的高跟鞋與奪回被凝視的權利
正如前一章所述,原民男體曾長期處於漢人的「野性凝視」中。當代的「視覺賦權」(Visual Empowerment,指邊緣群體奪回自我形象定義權的過程),則是原民同志主動拿起鏡頭,重新定義「什麼是美」,以及「什麼是原住民 Style」。
阿美族著名的 YouTuber 兼表演者 Ponay(波奈) 就是一個絕佳的例子。在他的節目「Ponay 的原式卡拉 OK」中,他經常穿著極高的高跟鞋,以一種既幽默又自信的姿態,重新詮釋華語流行歌曲。他的表演空間往往佈置得如同部落家庭卡拉 OK 般親切,但他打破性別框架的裝扮卻充滿了力量。Ponay 不再是為了滿足外者獵奇慾望的被攝者,而是主導鏡頭的創作者。他在影像中展現的,是一種自在遊走於性別邊界、充滿 Pangcah(阿美族)樂天精神與 Camp(敢曝/坎普風,指一種誇張、戲謔且具有審美價值的風格)美學的「主體性」。
四、 橋接未來:藝術作為信仰的另一種可能
對於許多被傳統教會排斥的原民同志而言,藝術、音樂與表演場域成了他們「另一種形式的教堂」。在阿爆的演唱會現場,或是在 Ponay 的頻道留言區,他們感受到的集體狂歡與接納,往往比在講台下感受到的審判更接近神聖的愛。
這種「藝術神學」正在悄悄改變部落的認同。當部落的孩子看見自己的哥哥、姐姐(或是 Adju)在電視上、在藝術節上發光發熱時,他們對「性別」的想像便不再侷限於教會的牧函。這種視覺賦權,正在為下一代搭建一座更繽紛、更具包容力的彩虹橋,讓「不一樣」不再是恐懼的來源,而是值得驕傲的「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
五、 結語:在光譜中跳舞的靈魂
總結第八章,當代原民同志透過演藝與藝術的「華麗轉生」,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復權。從舞炯恩的戰袍到 Ponay 的高跟鞋,他們不再是沈默的受害者,而是主動溝通傳統與現代、男性與女性、信仰與慾望的「現代祭師」。
彩虹橋在霓虹燈與祖靈的注視下,展現出了它最耀眼的色彩。這不僅是視覺的革命,更是主權的歸還——證明了無論時代如何更迭,那份在山林與海浪間跳動、流動的多元靈魂,永遠是台灣原住民文化中最具生命力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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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牧養在路上——布農教會與長老家庭的現場折衝
在台灣原住民的社會生活中,教會往往是部落的權力中心與情感依賴。當二〇一九年《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同婚專法)通過後,這股政治與法律的浪潮迅速轉化為一場席捲山林的信仰海嘯。
對於 Bunun(布農族)教會而言,這場衝擊直指其核心論述:一男一女、生養眾多。然而,杜威霖(Bukun Isbabanal,布農族神學研究者)在第一線的田野調查中發現,在這場看似堅硬的「教義防衛戰」之下,卻存在著一種極具韌性的、屬於原住民式的「飯桌牧養」。
一、 講台上的堅壘:「生養眾多」的教義防禦
在布農族教會的處境中,聖經的教導往往與傳統的家族傳承觀念緊密縫合。杜威霖指出,教會所頒布的「牧函」(Pastoral Letter)之所以能在部落引起強烈共鳴,是因為它強調了「生養眾多」是上帝神聖的祝福,而這恰好呼應了布農族傳統中極度重視的 Maluspingaz(布農語,意指繁衍、昌盛、家族人丁興旺的狀態)。
在布農族的傳統生存邏輯中,家族的人力等同於實力與榮耀。因此,在講台上,牧者與長執們為了守護這套「信仰正統」與「文化命脈」,常將同志議題視為外來的、世俗化的挑戰,甚至視為一種「絕後」的危機。這種防禦性神學構築了一道高牆,讓許多原民同志信徒在主日崇拜中感到窒息。對於他們而言,這座彩虹橋在教會的視角下,被窄化成了一道只有「生養者」才能跨越的門檻。
二、 飯桌上的慈悲:長老家庭的「接納接力」
然而,當研究深入到具體的家庭生活時,杜威霖發現了一個令人驚訝的現象:在許多態度保守的教會中,竟然存在著許多的「長老同志家庭」。這些長老在教會裡身居要職,對外可能認同牧函的嚴厲立場,但回到家裡,面對自己身為同志的子女,他們卻展現出了極大的寬容與接納。
這就是所謂的「飯桌牧養」(Dinner Table Ministry)。這種包容不是基於複雜的性別理論,而是基於布農族對 Tas-a-lumah(布農語,意指「同一家屋的人」、家人)與 Siduh(氏族/親族)關係的極致重視。
當教義要求排擠,而血脈要求愛護時,原住民的社會邏輯往往選擇了後者。他們或許不公開談論同志身分,但他們會為回家的同志孩子留一張椅子、準備一碗熱湯。這種在沈默中維繫的連結,證明了「關係」的重量有時會超越「教條」的審判。在布農族的倫理中,Ma-naskal(快樂/和諧)的家庭關係,往往比死守律法更接近上帝的愛。
三、 在路上的折衝:引導、探索與世代對話
杜威霖的研究也揭示了當代部落青年的心理狀態。與長輩相比,年輕一代的原民信徒在交友與性別觀念上正處於「探索」的階段。這導致了部落內部出現了一種微妙的對話空隙。
有些牧者開始意識到,單純的禁令無法解決生命中的掙扎。他們開始嘗試一種「在路上」(On the Road,神學隱喻,指信仰是一個動態的過程而非靜止的教條)的牧養方式——不再急於定罪,而是陪伴。這種折衝雖然緩慢且充滿張力,但它開啟了一種可能性:原住民教會是否能從嚴厲的「守門人」轉化為溫柔的「同行者」?當教會開始正視部落中普遍存在的同志生命時,那座「不一樣的彩虹橋」才真正開始在信仰的斷層上搭建起來。
四、 傳統與現代信仰的縫補:神學的本土轉向
這場折衝最終指向了一個根本的問題:原住民的神學是否能有自己的色彩?瑪達拉.達努巴克與杜威霖的觀點在此交匯。如果我們承認當代文化是「新品種」,那麼信仰也必須具備對當代生命經驗的詮釋力。
原住民同志信徒正在實踐一種「處境化神學」(Contextual Theology)。他們認為,Utux(神/祖靈)的關照從不因性向而有別,那麼上帝的愛也理應如此。這種從「處境脈絡」出發的信仰省思,正在挑戰教會那套外來的、僵化的二元秩序。他們試圖證明:成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與成為一個誠實的同志,在布農族的土地上是可以和諧共存的。
五、 結語:為了每一位在路上的族人
總結第九章,布農族教會的牧養現狀,是台灣原住民信仰折衝的最前線縮影。它讓我們看見了教義的硬度,卻也看見了親情的溫度。
這座彩虹橋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天界幻象,而是存在於每一次飯桌上的對話、每一次在沈默中的代禱。當我們承認「牧養是在路上」時,我們就承認了生命的複雜與多樣。這條路雖然漫長且充滿折衝,但它正通往一個更寬廣的未來:在那裡,信仰不再是靈魂的枷鎖,而是守護每一位 Bunun(人)走向祖靈懷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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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未來的傳承——祖靈呼喚下的彩虹共生:邁向解殖的性別觀
這場跨越四百年的歷史辯證,讓我們看見了台灣原住民男男情誼與多元性別,如何從最初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狀態,墜入殖民與宗教規訓的深淵,最終在現代廢墟中發起靈魂的復權。正如瑪達拉.達努巴克所言,我們無法回到那個「純粹的過去」,因為我們已是「新品種文化」的一員。
然而,正是在這個新品種的土壤上,原住民同志正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試圖將那座被截斷、被抹色的「彩虹橋」(Hakaw Utux),重新搭建為連結 Utux(祖靈)與現代人權的共生之路。
一、 認同的縫合:族群與性別的雙重解殖
未來的首要任務,在於完成認同的「縫合」。過去,殖民體系與強勢教會迫使原民同志在「族群身分」與「性別認同」之間二選一。但透過當代 Adju(排灣族多元性別社群)與各地原民同志社群的努力,我們看見了一種新的可能性:性別多樣性不再是外來的文化病毒,而是守護族群文化最前衛的力量。
「解殖的性別觀」(Decolonizing Gender)要求我們質疑那些披著「傳統」外衣的西方二元規訓。當我們意識到絕對的家父長制是殖民遺緒時,我們就能重新發現 Hagay(泰雅/太魯閣性別越界者)或 Rangi(排灣族同性友伴)在部落中原本的位置。未來的傳承者,將是那些既能領唱古調、守護獵場,又能誠實面對自己性別靈魂的人。這種認同的縫合,將讓彩虹橋展現出它最完整的七彩,不再因恐懼而缺色。
二、 牧養的演進:從「排除」走向「陪伴的共體」
在信仰折衝的未來,教會的角色必須從「審判者」轉向「同行者」。杜威霖的研究揭示了「飯桌牧養」的溫柔力量。未來的原住民教會應更進一步,將這種家屋內的接納,提升為講台上的神學認同。
這需要一種「處境化神學」(Contextual Theology)的深化——將上帝的愛與原住民「不離棄每一位族人」的共生觀結合。我們期待未來的部落教會,不再以狹隘的生物性 Maluspingaz(布農語,生養眾多/繁衍)作為唯一的道德尺度,而是將其擴大解釋為「文化的繁衍」與「愛的傳遞」。我們看見每一位同志信徒在部落文化傳承、社會服務與信仰實踐中的貢獻,那也是一種「生養」。當教會能真正實踐「牧養在路上」時,信仰將不再是多元靈魂的枷鎖,而是他們回歸祖靈懷抱時最堅實的杖。
三、 文化的主體性:定義權的終極歸還
這部史觀的最終目的,是將「定義權」歸還給原住民同志主體。我們拒絕漢人同志社群對原民男體的「野性凝視」,也拒絕西方 LGBTQ 運動對部落情境的簡單套用。
未來的原住民性別論述,應由 Adju 們自己書寫,由部落裡的 Hagay 們自己述說。透過馬翊航所強調的「歷史再想像」,我們將在文學、藝術與日常生活中,重新發掘那些被埋葬在三叉山下、被淹沒在馬太鞍溪水裡的男子情義。這種主體性的確立,讓原住民同志不再是被研究、被慾望的對象,而是台灣性別史與族群史的創作者(Creator)。
四、 傳承的責任:為了下一位踏上彩虹橋的孩子
我們之所以梳理這段歷史,是為了讓未來部落裡的孩子,在感受到自己「與眾不同」時,不需要再經歷前輩們所承受的暴力、定罪與流亡。
我們要傳承給下一代的,是一個「彩虹橋本來的樣子」。那是 Utux(祖靈)注視下的多樣生命,是土地所包容的所有顏色。我們希望那座橋上不再有教條的衛兵,只有長輩的叮嚀與同儕的扶持。當一個原民孩子能帶著自己的伴侶,在 Masalu(收穫祭)中自信地跳舞,在教堂中領受祝福,並在祖靈碑前問心無愧時,這場四百年的折衝才算真正迎來了和解。
五、 結語:祖靈的呼喚與永恆的共生
總結全文,這部《不一樣的彩虹橋》記錄了台灣原住民男男情誼在信仰與殖民夾縫中的韌性。我們從山林出發,走過十字架的陰影,最後在現代的折衝中看見了光。
祖靈的呼喚從未停止。那呼喚不是要求我們變得整齊劃一,而是要求我們守護生命的尊嚴與文化的火種。Hakaw Utux(彩虹橋)依舊高掛在山海之間,它見證了所有的糾纏與復權,也等待著每一個誠實的靈魂,在那道橋上匯聚成最壯麗、最包容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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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論:在糾纏中尋找回歸的橋樑】
《不一樣的彩虹橋》揭示了台灣原住民性別史並非一段單純的「受難」,而是一場在殖民與信仰巨浪中,頑強守護主體定義權的「靈魂游擊戰」。透過瑪達拉.達努巴克對「新品種文化」的指認,我們看清了帝國治理與西方二元神學如何聯手格式化了部落原本流動的性別空間,將 Hagay 與 Adju 推向邊緣。然而,馬翊航所論述的「歷史糾纏」卻提醒我們,男男情誼始終與部落的戰爭倫理、集體政治深刻交織,並非外來之物。
最動人的折衝發生在當代的牧養現場,如杜威霖所觀察,布農族教會雖然面對「生養眾多」教義的壓力,卻在長老家庭的「飯桌」上,以親情與血脈實踐了超越教條的接納。這證明了原住民的性別傳承,核心在於「關係」的維繫而非「標籤」的審判。
這部著作的終極目標,是將這座「不一樣的彩虹橋」從漢人的慾望凝視與教會的道德定罪中奪回。從舞炯恩在金曲舞台上的華麗戰袍,到布農長老在飯桌上的無聲熱湯,我們要傳承給下一代的,是一個解殖後的、能與祖靈對話的性別觀:無論靈魂的色彩為何,只要誠實地守護土地、傳承文化,那座彩虹橋始終是每一位族人歸鄉的榮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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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原住民性別與信仰折衝:歷史演變時間軸】
•原始自然期(17 世紀以前):
o核心: 泛靈信仰與功能性性別分工。
o現象: Hagay(泰雅)與 ‘Asingut(排灣)在編織與祭儀中跨越性別邊界;勇士間的「做對」關係建立深厚連結。
•殖民與宗教初衝擊(17 – 19 世紀):
o核心: 西方罪感介入與漢人宗法影響。
o現象: 荷蘭傳教士開始定罪非主流性行為;漢人「傳宗接代」觀念微幅影響平埔及淺山族群。
•帝國規訓與家父長制強化(20 世紀初 – 中葉):
o核心: 日治與戰後治理、教會全面深耕。
o現象: 現代學校、軍隊與醫療系統對身體進行標準化規訓,「娘娘腔」被標籤化,多元性別稱謂轉入地下。
•沈默與都市流亡(1950s – 1980s):
o核心: 工業現代化與教條禁錮。
o現象: 族人為躲避部落教會壓力移往都市;原民男體在漢人同志文學(如白先勇、席德進作品)中成為「野性凝視」的符號。
•覺醒與主體反撲(1990s – 2010s):
o核心: 祖靈復權、文學再想像、現代祭師轉生。
o現象: Adju 賦予性別身分政治主體性;原民作家重新書寫「三叉山事件」等具備情欲糾纏的歷史;東冬.侯溫等藝術家以祭儀行為藝術對抗主流審美。
•信仰折衝與共生未來(2019 年至今):
o核心: 同婚專法衝擊與處境神學轉向。
o現象: 布農教會等在「生養眾多」與「長老家庭接納」間拉扯,尋求「在路上」的牧養與共生。新一代創作者(如阿爆、Ponay、舞炯恩)透過大眾文化重塑原民酷兒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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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列表】
一、 核心論文與學術研究
1.瑪達拉.達努巴克,〈在處境脈絡中認識原住民性別〉。探討殖民對原民性別秩序的質變影響。
2.馬翊航,〈做對與糾纏:《成為真正的人》與《亂步萬水千山》中原住民、同志、歷史的再想像〉。提供文學與歷史交織的深度析論。
3.杜威霖 (Bukun Isbabanal),《同志牧養,在路上—初探布農族教會的同志關懷現況》,台灣神學研究學院碩士論文。提供布農教會第一線牧養現場與教義折衝分析。
4.陳緯安,〈阿督文化:兩位排灣族多元性別者在部落的性別經驗與認同〉,CSAT 亞洲神學研究中心。提供第四章關於 Adju 詞彙演變、部落接納策略的第一手田野資料。
二、 視覺美學與文學評論
1.紀大偉,《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聯經出版。
2.呂瑋倫,〈山海美學的酷兒現身:原住民藝術與性別實踐〉,CLABO 藝術觀察。
3.甘耀明,《成為真正的人》,寶瓶文化。
4.Nakao Eki Pacidal,《亂步萬水千山》,印刻出版。
三、 網路文獻與社會紀錄
1.同寮協會,〈我不只是同志,我更是部落的孩子〉,OKAPI、鏡週刊、風傳媒等系列專訪。
2.Mata Taiwan,〈當上帝遇見祖靈:原住民同志與教會的對話路徑〉。
3.性別平等教育季刊,關於排灣族 Adju、泰雅族 Hagay 之詞彙考據與田野錄。
4.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同性婚姻議題牧函》(2014、2019)。
四、 當代演藝與藝術創作實踐(新增補充) 這些創作者透過大眾文化與身體實踐,具體演繹了「現代祭師」與「視覺賦權」的概念。
1.阿爆 (Abao / Aljenljeng Tjaluvie):
o代表作:專輯《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2019)、《Vaba 殿》(2022)。
o重要性:透過 MV 與大型演唱會,將 Adju 文化、變裝皇后(Drag Queen)帶入主流視野,並以古調融合電音,縫合傳統與現代酷兒美學。
2.舞炯恩·加那伊 (Utjung Tjakivalid / Utux):
o代表作:電影《阿莉芙》(Alifu, the Prince/ss)、歌曲〈Ljaljeqelan 撿木材〉、金曲獎紅毯造型。
o重要性:以「戰袍」概念展現陰柔與陽剛並存的排灣族美學,實踐了 Adju 在公共領域的「華麗復仇」。
3.Ponay (波奈):
o代表作:YouTube 頻道「Ponay 的原式卡拉OK」。
o重要性:透過高跟鞋扮裝與部落家庭卡拉 OK 風格,實踐視覺賦權與 Camp(敢曝)美學,重奪原民身體的快樂詮釋權。
4.東冬.侯溫 (Dong Dong Hou Wen):
o代表作:行為藝術作品《Hagay》、Pulima 藝術節策展。
o重要性:身兼太魯閣族傳統祭儀傳承者與當代藝術家,以身體展演探討 Hagay 的神聖性與歷史傷痕。
【關鍵名詞釋義】
一、 族群在地性別稱謂 這些詞彙證明了原住民社會在「同志」概念進入前,早已有其描述性別流動的在地邏輯。
•Adju(排灣語): 原意為女性之間的「好姊妹」或「閨蜜」。在當代排灣族文化中,被轉化為生理男性但認同女性氣質者的自稱。它不只是性傾向,更是一種深刻的族群身分與姊妹情誼的連結。
•Hagay(泰雅/太魯閣語): 泛指氣質陰柔、從事傳統女性勞動(如織布)或性別模糊的男性。歷史上曾是部落功能性的一環,但在現代化與基督宗教規訓下,常被汙名化為「不男不女」。
•’Asingut(排灣語): 歷史上指涉具有女性靈魂、陰柔特質或無法生育的男性。在部分詮釋中,這種性別跨越被視為一種神聖的靈賦,與祭師職能有關。
二、 文獻核心論述名詞 這些詞彙來自於您提供的 PDF 專業文獻,是理解當代折衝的關鍵工具。
•新品種文化(瑪達拉.達努巴克): 指當代原住民文化並非純粹的「原始傳統」,而是經歷清朝、日本、西方基督教文明及現代科學規訓後,同化、交融而成的複雜現狀。
•糾纏(馬翊航): 描述原住民同志歷史並非獨立存在,而是與部落政治、戰爭倫理、殖民遺緒及家父長制度深度「糾結」在一起。男男情愛往往是部落生存與主體性的一部分。
•做對(馬翊航): 源自對布農族勇士關係的析論。指男子之間在行動中的「競爭、契合與呼應」。這種關係超越了單純的愛慕,而是在共同行動(如救援、狩獵)中達成生命完整。
•在路上的牧養(杜威霖): 描述教會對同志的關懷不應是定型的教條,而是一個動態、陪伴且充滿折衝的「過程」。強調信仰是在現實生活的拉扯中不斷調整與實踐。
三、 社會與信仰折衝名詞
•帝國規訓: 指現代國家機器(如學校、軍隊、醫療體系)透過標準化與家父長制的邏輯,對原住民身體進行的改造。
•生養眾多(神學觀): 布農族教會核心教義之一。將聖經中的繁衍訓令與原住民傳統的 Maluspingaz(家族昌盛)觀念結合,成為當代反對同婚或排擠同志的主要論據。
•飯桌牧養: 相對於講台上的教條宣判,指在家庭日常生活中,長輩以「親情與血脈」接納同志子女的在地包容實踐。
四、 文化與美學批判名詞
•彩虹橋(神話轉喻): 原為泰雅族 Hakaw Utux,通往祖靈懷抱的神聖通道。在本書中轉喻為原住民同志從壓抑走向復權、連結傳統與現代的認同之路。
•後殖民慾望 / 漢人凝視(紀大偉、呂瑋倫): 指主流漢人文化將原住民男體化約為「野性、原始、官能性」的符號,這種凝視雖給予能見度,卻消解了原住民真實的主體與痛苦。
•視覺賦權(Visual Empowerment): 指當代原民同志(如舞炯恩、Ponay)透過主動的視覺展演(扮裝、影像創作),奪回自我形象的定義權,打破被動凝視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