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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時代專題】被神隱的青春與禁錮的秘密:從阿里山菁英到「派娜娜」的失落人生


「成做『Panana(派娜娜)』的歌手人生看著奢颺,對伊來講煞是滿滿袂堪得的痛苦,也埋一个一世人講袂出喙的秘密。」
——《台灣記事簿:失落的派娜娜》

在台灣白色恐怖的荒涼歲月裡,曾有一位在霓虹燈下唱著拉丁情歌的傳奇女伶——派娜娜(Panana)。舞台上的她,熱情奔放、奢颺耀眼;但在掌聲歇下的深夜,她只是個背負著「叛匪家屬」沉重十字架、在台北街頭殘妝痛哭的落難少女。

公視台語台《台灣記事簿》日前播出特輯《曾經的傳奇歌手 高菊花的失落人生【失落的派娜娜】》,透過珍貴的口述歷史與親人回憶,拼湊出這位原住民菁英之女,如何為了家族在夾縫中「拼命活過來」的血淚故事。

青春與夢想,在父親「予人掠去」的那天擋恬矣
派娜娜本名高菊花(鄒族名:Kuana Yata’uyungana),是阿里山著名鄒族菁英、前吳鳳鄉(現阿里山鄉)鄉長高一生(Uyongu Yata’uyungana)的長女。高一生思想前衛、熱愛古典浪漫派音樂,在充滿音符與現代思潮的達邦部落家庭中長大,高菊花不僅出落得亭亭玉立,更展現了過人的語言與音樂天賦。

1952年,20歲的高菊花畢業於台中師範學校,更以極優異的成績榮獲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入學許可。那時的她青春正盛,滿懷著學成歸國「醫治、救助原民同胞」的宏大夢想。

然而,這一切青春與夢想,都在那一年阿爸予人掠去(被抓走)之後,戛然而止(擋恬矣)。

1952年9月,高一生遭國民政府誘捕下山;1954年,政府以「謀叛」、「貪污」等罪名執行槍決。為了徹底摧毀高一生的社會聲望,官方在阿里山部落大舉發放傳單、宣傳高一生是貪污犯,逼得部落族人與親友不得不與高家保持距離,陷入絕望的孤立。

高菊花的弟弟妹妹回憶,當父親被槍決四天後,母親前往台北認屍。在成排腐腫難辨的罹難者遺體中,母親最終是靠著「看到父親嘴角彷彿還帶著微笑」,才艱難地認出摯愛。那一刻,高家的天空徹底塌了。

奢颺背後:台前萬人鼓掌,台後特務盯梢
身為長女,高菊花看著家中十個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以及整日以淚洗面的母親。臨刑前,高一生曾從獄中捎來家書,特別交代:「菊花要代替長男照顧家裡。」

為了撐起這個破碎的家,高菊花被迫撕毀了前往美國的入學許可。她隱瞞了「高一生長女」的政治標籤,化名為「派娜娜(Panana)」,踏入高雄、台北的夜總會與歌廳駐唱賺錢。

憑藉著得天獨厚的混厚歌喉與動感舞姿,派娜娜迅速爆紅,成為當時各大歌廳爭相挖角的傳奇。然而,這段歌手人生表面上看著奢颺,對她而言,卻是滿滿難以承受的痛苦:

•無所不在的監控: 派娜娜每當在台上享受四面八方的掌聲時,情治單位(情報總部)的特務就坐在台下冷眼盯著。下了台,迎接她的不是宵夜與讚美,而是帶往情治單位的「問話」與思想交代。

•深夜街頭的殘妝痛哭: 精神瀕臨崩潰的她,常常在半夜卸妝後,一個人走在冷清的馬路上大哭:「我不要死!我死了,我的弟弟妹妹怎麼辦?」

一世人講袂出喙、埋藏心底的秘密
在那個「原住民叛亂案」被刻意污名化的威權年代,情治單位以「保全家人安全」與「減輕父親罪刑」為誘餌,對高菊花進行了長年殘酷的軟禁與脅迫。

紀錄片與歷史檔案中揭露,為了讓弟弟妹妹能順利長大、不受政治株連,高菊花被迫答應了情治單位無理且屈辱的要求,甚至被逼迫去「接待」當時因國際政治事件遭中華民國海軍扣押的波蘭籍船員與外國軍官,提供變相的政治性服務。

「我是女人啊,你要我陪人家睡覺……我不能不去做,因為我一口答應了(為了家人)。」

這是高菊花晚年對著紀錄片導演,用盡全身力氣才吐露出的真相。這個埋藏了一輩子、最不堪且最痛的秘密,成為威權體制凌遲政治受難者女性家屬最殘忍的鐵證。

結語:在黑暗時代裡,拼命活過來的尊嚴
直到弟弟妹妹們陸續長大獨立,35歲的派娜娜毅然決然洗盡鉛華,永遠退出了歌壇,隱名埋姓過完餘生。儘管晚年歷經長子早逝、命運多舛,但她始終保持著鄒族女性的堅毅與尊嚴。

2016年,高菊花因病過世。如今,父親高一生的名譽已獲平反,而她當年的自我犧牲,也終於透過歷史檔案與紀錄片的溫柔凝視重見天日。

Panana 的犧牲與艱苦,是現代活在民主社會的我們難以想像的。她用自己一生的青春、夢想與身體,換取了整個家族的存續與平安。死亡並不是迫害的終點,活下來的家屬所面臨的羞辱與生存掙扎,往往是另一種沒有期限的無期徒刑。當我們今天重新聆聽這段屬於威權時期的悲歌時,除了凝視歷史的殘酷,更該向這位在黑暗時代裡「拼命活過來」的堅韌女性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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