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當代的文化紀錄片、大眾宣傳與國族敘事中,常見一種將歷史與文化「去脈絡化」的操作套路:將現存於特定國境內的古蹟、藝術品、文字乃至歷史帝國,順理成章地歸納為單一國族「數千年固有的智慧遺產」。然而,將現代國族邊界與血統概念硬套在千年的宗教、藝術與技術傳播史上,不僅漠視了文明起源的跨國界本質,更是對歷史真貌的強行包攬與窄化。
「不是東西擺在你現在的範圍,就全是你的;古人的祖先,也未必是你的祖先。」本文整合藝術史、文化傳播學與紀錄片敘事框架,針對雲岡石窟的胡風樣式、漢字與技術的東亞共享性,以及楊英風紀錄片中的論述盲點進行結構化解構。批判的客觀對象從來不是文字、藝術或古代技術本身,而是當代政治語境為了建立優越感,將這些跨國界、跨民族、跨時代的人類文明遺產進行「去脈絡化」與「國有化包攬」的操作。還原歷史的動態、多元與開放性,方能還給藝術、信仰與文明應有的尊嚴。
關鍵字:雲岡石窟、楊英風、後設國族主義、發明傳統、文明雜糅性、內亞性、東亞文化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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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導論:後設國族主義與文化遺產的工具化
在二十一世紀的全球文化地景中,大眾傳播媒體、歷史紀錄片與國家級文化宣傳展演,扮演著重塑集體記憶與塑造國族認同的核心角色。然而,如果我們以嚴謹的歷史學與文化批判眼光審視這些當代敘事,便會發現其中普遍存在著一種將複雜、動態且高度交融的人類文明遺產進行「國有化」與「血統化」的強烈傾向。
當代國族敘事最常見的手法,莫過於建立一種「線性而封閉」的文化系譜:將今日特定政治實體的國境線作為歷史的天然邊界,把數千年間在此地理空間內發生的一切文明成果——無論是源自西域的佛教造像、東亞各國共同形塑的文字系統、經由中亞與阿拉伯世界傳播改良的古代技術,乃至由內亞游牧民族所建立的征服帝國——全數打包為單一民族「自古以來固有」的文化基因。
這種操作在理論上可被診斷為兩種核心機制的運作:
一、後設國族主義(Retroactive Nationalism)
國族主義作為一種政治理念與想像的共同體,本質上是十八世紀末歐洲現代性轉型下的產物,並於十九至二十世紀廣泛擴散至全球。古代文明的締造者——無論是北魏拓跋鮮卑的君主、西域的譯經高僧、唐代的西域工匠,抑或是古代日本與朝鮮的儒學者——其精神世界中完全不存在現代「國家邊界」或「國族血統」的概念。
然而,「後設國族主義」強行將現代國族的視角倒推套用到千百年前的歷史事實上。它把古代帝國之間的動態版圖演變,等同於現代主權國家的領土宣示;把跨區域的文明交融,簡化為單一民族獨占的智識資產。這種「拿現代的帽子戴在古代人頭上」的做法,不僅構成了嚴重的歷史時代錯亂,更是對歷史真實複雜度的強暴。
二、發明傳統(Invented Traditions)
正如歷史學家艾瑞克·霍布斯邦在《傳統的發明》研究中所揭示的,許多被現代政權宣稱為「源遠流長」、「幾千年固有」的文化傳統與儀式符號,實際上是近代為了回應政治危機、凝聚內部認同或對外展現文明優越感,而被策略性地「加工製造」出來的。
當代影視媒體與文化宣傳透過特定符號的重複堆疊(如水墨空鏡、古箏配樂、宏大歷史敘事的旁白),將多元雜糅的藝術創作過程包裝為單一文化基因的展現。這種「發明傳統」的操作,抹殺了文明演進過程中的斷裂、質疑、異質性與外來養分,將活生生的文化動態凍結為僵化的國族圖騰。
文明資產被國有化包攬的過程,通常始於古印度、西域、西方與東亞等多重文明的交融;隨後當代影視媒體與國族宣傳進行去脈絡化,抹去異域源頭與傳播網絡;接著透過後設國族主義加工,將動態文化轉化為本質主義,強行綁定單一血統與國境邊界;最終形成發明傳統,降格為國族優越感的政治工具。
本文的目的,絕非要否定漢字的書法之美、雲岡石窟的雕刻工藝、古代技術的突破,或是近代藝術家如楊英風先生的偉大成就。相反地,本文旨在指出:正是因為這些文明遺產具備極高的人類普世價值與跨文化雜糅性,它們才不應該被降格為任何現代政權進行宣傳與國族包攬的工具。
以下,本文將透過三個核心層面——雲岡石窟的藝術史解構、楊英風紀錄片的影視符號學拆解,以及東亞文字與技術共享性的歷史還原——結構化地剖析這種文化包攬套路,並重新找回文明遺產應有的開放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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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雲岡石窟:胡風梵韻與鮮卑拓跋氏的「內亞性」與在地化
在傳統中原中心論或當代國族敘事中,雲岡石窟常被順理成章地歸類為「中華傳統雕刻藝術的最高峰」。這類敘事往往著重於石窟晚期所呈現的「褒衣博帶」與「秀骨清像」,將其塑造為中原傳統漢文化同化外來宗教與游牧民族的成功範例。然而,這種單向度的「漢化勝出論」,完全閹割了雲岡石窟最為精采、最具革命性的文明交融史。
要真正理解雲岡石窟,必須將其放回五世紀東亞與內亞交界處的宏大歷史動態中。雲岡石窟的誕生,本身就是古印度佛教藝術、希臘化古典風格、西域傳播網絡與鮮卑拓跋氏內亞帝國野心多重交織的產物。
其演進脈絡為:希臘羅馬美學與古印度秣菟羅藝術匯聚於健馱邏,經由西域與涼州傳播,結合鮮卑拓跋氏「帝即是佛」的帝國野心,形塑了雲岡早期的曇曜五窟(胡風與內亞性),最終演變為雲岡晚期的在地化重構。
一、早期造像(曇曜五窟):希臘化美學、西域範式與鮮卑拓跋氏的內亞性 雲岡石窟開鑿於北魏文成帝時期(約西元460年),由經由涼州入京的西域傳承高僧曇曜主持開鑿著名的曇曜五窟(第16至20窟)。這期造像展現了極強烈的「異域風貌」與「胡風樣式」,與傳統中原審美相去甚遠。
1. 造型風格的跨國界根源
第18、19、20窟的大佛,其視覺特徵極為鮮明:高鼻深目、雙肩齊挺、胸廓豐盈、立體厚重。大佛所穿著的袈裟,呈現兩種主要樣式: 通肩式袈裟:衣服紋飾呈 U 型或半圓形密集分布,衣紋具有強烈的雕塑立體感與重力下垂感。這直接繼承了源自現今巴基斯坦與阿富汗地區的健馱邏藝術(Gandhara art)——而健馱邏藝術正是亞歷山大大帝東征後,希臘化希臘-羅馬雕塑技法與印度佛教思想相結合的晶體。 袒右肩式袈裟:薄衣貼體,展現出人體的肌肉線條與軀幹力量,這則深受印度本土秣菟羅藝術(Mathura art)的影響。
這些視覺語彙經由絲綢之路,穿越龜茲、高昌與河西走廊,最終在山西大同(北魏首都平城)落腳。如果抹去了健馱邏與秣菟羅的源頭,雲岡早期的造像藝術便成了無源之水。
2. 鮮卑拓跋氏的內亞性與政權合法性
為什麼北魏皇室會選擇如此具有胡風的外來宗教藝術作為國家工程?這必須從北魏政權的本質來理解。
北魏是由游牧民族鮮卑拓跋氏所建立的政權。作為來自北方草原的征服者,拓跋氏在面對人口龐大、擁有深厚儒家傳統的中原漢人時,面臨著嚴峻的統治合法性危機。如果完全採用中原儒家的禮制與血統論,鮮卑皇室將永遠被視為夷狄;相反地,佛教作為一種起源於異域、宣揚普世眾生平等的跨國界宗教,為拓跋鮮卑提供了一個超越中原華夷之辨的全新合法性框架。
北魏高僧法果提出「太祖明睿好道,即是當今如來,沙門宜應盡禮」,將皇帝直接等同於現世佛。曇曜五窟的大佛,事實上就是以北魏五位早期皇帝(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景穆帝、文成帝)為原型塑造的。大佛那雄偉、魁梧、高鼻深目的形象,既是佛陀的尊容,更是鮮卑游牧帝國雄渾氣度與內亞征服者威嚴的寫照。
這證明了雲岡早期的文明特徵,是內亞游牧帝國主體性與西域佛教文化的主動結合,而非中原傳統漢文化的延續。
二、中晚期造像:是單向漢化還是政權符號的在地化重構? 隨著北魏孝文帝推行激進的改革,遷都洛陽並推行服制、語言的轉變,雲岡石窟中晚期的造像(如第5、6窟及晚期小窟)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貌:大佛的面相由圓潤雄渾轉為清秀瘦削(秀骨清像),外衣由通肩袈裟轉變為中原士大夫風格的褒衣博帶。
1. 批判單向漢化勝出論
在當代國族敘事中,這段轉變常被簡化為:外來的胡風與鮮卑文化最終還是被博大精深的漢文化同化了。這種論調充滿了漢人中心主義的優越感。
當代內亞史學界(如新清史與北朝史研究)提出了一個更具說服力的解構視角:這絕非單向的文化屈服,而是一次精密的政權符號在地化重構與策略性再包裝。
2. 策略性的符號借用
孝文帝改革的本質,是鮮卑統治階級為了控制整個北方農耕區域,策略性地借用中原儒家與士大夫的視覺符號(褒衣博帶)來重新包裝皇帝的權威。在這個過程中,佛教的精神核心並未改變,改變的是其視覺外衣;鮮卑政權的主體性並未消失,而是升級為一個同時統治草原游牧民與中原農耕民的複合型帝國。
因此,雲岡晚期造像的演變,展現的是文化傳播上「先有外來範式的強勢引進,後有在地政權與審美需求的動態吸收與重構」。若當代敘事只強調晚期的褒衣博帶,而輕描淡寫或無視早期的健馱邏胡風,便是割裂了雲岡石窟最精彩的多元文明雜糅歷程,將一部跨國界的文明交響樂,降格為單一民族的獨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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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紀錄片影視語言解構:以楊英風紀錄片為例
當當代的文化包攬操作從古代石窟延伸至近代藝術領域時,傳播影視——尤其是歷史與藝術紀錄片——成為了重構國族記憶的核心工廠。紀錄片因其天然具備的「客觀真實」假象,往往比顯性的政治宣傳更具隱蔽性與說服力。
本章將以呈現台灣近代雕塑大師楊英風先生(1926–1997)的紀錄片與當代大眾文化敘事(如相關影音專題)為例,進行深度的影視符號學與論述解構。
楊英風先生是二十世紀東亞極具代表性的跨界藝術家,其一生軌跡橫跨台灣、日本、義大利與北京,其創作理念「景觀雕塑」深刻融合了西方現代主義空間觀與東方自然哲學。然而,在當代許多國族化的影視敘事框架中,楊英風豐富的跨國經驗與現代性探索,卻常被強行剪裁並縮限於單一的「大中華文人傳統」系譜之中。
一、聲響與視覺符號的影視蒙太奇陷阱
影視語言具備極強的心理暗示功能。紀錄片導演透過剪輯、配樂與畫面疊加,可以在不直接說出政治口號的前提下,將觀眾的認知誘導至預設的國族框架中。
1. 符號疊加
在許多關於楊英風作品(如《鳳凰來儀》、《宇宙陰陽》、《龍太極》)的紀錄片片段中,常見以下剪輯手法: 視覺上:當畫面展示楊英風採用現代不鏽鋼、鏡面反射、極簡幾何線條所創作的現代雕塑時,鏡頭往往會緊接著切換至水墨畫卷的展開、雲山霧罩的名山大川,或是古代青銅器的紋飾特寫。 聽覺上:背景音樂放棄了現代樂、具象音樂或無調性音樂,轉而大量鋪陳古箏、琵琶、沉重的銅鐘或古琴聲響。
2. 符號學解構
這種「鏡面不鏽鋼雕塑加上古箏聲響與水墨空鏡」的蒙太奇組合,在符號學上進行了一次意義的強行綁定。
它給觀眾施加了一種無形的催眠:這些作品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它傳承了數千年博大精深的文人美學與陰陽哲學。在這個過程中,楊英風作品中極具前衛性的包浩斯功能主義影響、對工業材質(不鏽鋼)的現代性探索,以及受到法蘭克·洛伊·萊特有機建築影響的空間觀,全數被這些濃烈的東方符號掩蓋與抹煞了。
二、自然景觀的去地理化與符號歸化:以太魯閣峽谷為例 楊英風一生中最具代表性的創作轉折之一,是他對台灣花蓮太魯閣大理石峽谷的震撼與取材(如著名的《太魯閣峽谷》系列與大理石雕塑)。
1. 紀錄片的符號歸化套路
當紀錄片處理太魯閣這個地理空間時,常見的旁白敘事往往是:「太魯閣的大山大水,喚醒了藝術家血液中對祖國名山大川的深層記憶……這是東方文人山水胸懷的現代轉化。」
這種敘事手法將太魯閣這個具體的地理空間「去地理化」並進行「國族符號歸化」:太魯閣不再是台灣這塊土地上獨一無二的地質奇觀,而只是「中華傳統山水夢想」的一個替身或符號標籤。
2. 自然主義與地質張力的普世解構
然而,從藝術史與地質哲學的角度來看,楊英風在太魯閣所體驗到的,根本不是古典文人畫中那種供人盤桓臥遊的平遠、深遠山水,而是強烈的自然地質力量對人類心靈的震撼。
太魯閣峽谷是菲律賓海板塊與歐亞大陸板塊經歷數百萬年劇烈擠壓、抬升,再加上立霧溪強烈侵蝕切削所形成的狹窄巨石縫隙。楊英風看到的是大自然造化的紋理、切割、張力與巨石的量感。他所提出的景觀雕塑,核心在於人、雕塑與自然環境的和諧對話——這是一種普世的自然主義與環境美學,遠遠超越了任何單一國族的山水符號。
當紀錄片將其強行套入文人山水的框架時,不僅矮化了太魯閣獨特的地質主體性,更窄化了楊英風面對大自然時那種超越國族的普世人文關懷。
三、創作脈絡的本質主義剝奪:抹殺跨國學藝歷程 楊英風的藝術成就,恰恰源於他那極其罕見且豐富的跨國界學藝脈絡: 在日本時期:青年時期留學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現東京藝術大學),受教於朝倉文夫等日本雕塑大師,吸收了西方古典寫實與日本現代工藝技巧。 在北京時期:曾就讀於北京輔仁大學美術系,接觸到中國古代建築與文物。 在台灣時期:在台灣深入農村采風,並在太魯閣體悟自然地質。 在義大利時期:1960年代赴義大利羅馬國立藝術英才學院進修,深度沉浸於歐洲現代雕塑、抽象主義以及羅馬古建築的空間感中。
國族框架下的本質主義將文化源頭歸結為單一中華傳統文人美學的血脈承襲;但歷史與藝術史實則是吸收古印度佛教哲學、西域造像、日本現代工藝與西方現代雕塑概念的多重交融。 國族框架將太魯閣降格為國族山水與文人夢想的符號標籤;客觀事實則是展現人類面對大自然地質構造與巨石紋理的普世震撼與環境美學。 國族框架著重血緣與基因的單向繼承;客觀事實則是留學日本與義大利後,其景觀雕塑成為西方現代主義與東方哲學對話的雜糅成果。
當代影視敘事往往採用本質主義的手法,將上述複雜的跨國養分簡化為:無論他去了哪裡、學了什麼,他骨子裡依然是一個純粹的中華文人。
這種論述構成了嚴重的去脈絡化。它把藝術家一生在不同文化衝擊下所產生的痛苦、思考、實驗與創新,簡化為一種天生的、血統即決定一切的文化基因。這不僅是對藝術家個人努力的不尊重,更是對文化傳播過程中雜糅性的粗暴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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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延伸解構:當代國族敘事對文明資產的工具化
對文明資產進行國有化包攬的操作,絕不局限於雲岡石窟或藝術紀錄片。在當代大眾傳播、教科書與政治修辭中,這種套路廣泛貫穿於文字系統、技術史乃至歷史帝國的論述中。
本章將從三個廣受誤解的領域進行延伸解構,還原其東亞共享與跨區域傳播的客觀歷史真貌。
一、文字(漢字系統):從東亞共享到國族獨占 在當代國族宣傳中,漢字常被描繪為某個特定現代政權或血統所獨占的文化基因,甚至被賦予了強烈的民族優越感與政治合法性。
1. 歷史事實:漢字作為東亞共享的公共財 從歷史語言學與東亞區域史的視角來看,漢字在歷史上並非任何單一政權的私有財產,而是整個東亞文化圈(包含古代中國地區、古朝鮮、日本、古越南)所共享的思想記錄與溝通工具。
在長達千年的時間裡,東亞各國的知識份子透過筆談即可跨越口語不通的障礙進行深度交流。漢字之於東亞,正如拉丁文之於中世紀歐洲,是一套超越區域政權邊界的東亞公共知識載體。
2. 接收者的主體性與再創造
國族獨占論最嚴重的盲點,在於將東亞其他國家描繪為文化被動接受者,無視了各國在接收漢字後所展現的驚人主體性與再創造能力: 在日本:巧妙利用漢字的草書與楷書偏旁,發展出平假名與片假名,創造出漢字與假名混用的獨特書寫體系,並在近代明治維新時期利用漢字翻印大量西洋詞彙(如政治、經濟、哲學、科學、社會),這些和製漢語隨後反吹回中原,成為現代漢語不可或缺的核心基石。 在朝鮮半島:發展出吏讀與鄉札,以漢字表記韓語語法;世宗大王更於十五世紀發明訓民正音(諺文),創造出結構極其嚴密的表音文字。 在越南:結合漢字的形聲與會意原理,創造出記錄越南本土語言的喃字。
將數千年來由整個東亞多區域、多民族共同使用、豐富與改良的文字系統,強行綁定為特定現代政權的血脈獨占資產,完全忽視了文字作為溝通工具的開放性,更是對東亞各國歷史貢獻的抹煞。
二、技術與文明成果:封閉式的四大發明宣傳 當代大眾宣傳中,另一個屢試不爽的國族驕傲符號是封閉式的技術清單(如著名的四大發明:造紙術、印刷術、指南針、火藥)。這類敘事將技術演進描繪為在一個封閉桃源鄉內「由單一民族純粹固有智慧突然爆發」的結果。
1. 跨區域網絡的歷史事實
歷史學與科技史研究表明,任何重大技術的誕生與成熟,絕非單一民族封閉進行的,而是跨區域交流、材料替換與多民族工匠共同改良的成果。
造紙術與印刷術:
蔡倫改良造紙術後,紙張經由絲綢之路傳入中亞。西元751年怛羅斯戰役後,造紙技術傳入阿拉伯帝國(阿拔斯王朝)的撒馬爾罕與巴格達。阿拉伯工匠引入了水力打漿技術與植物纖維改良,極大地提升了生產效率;隨後經由西班牙傳入歐洲,並由古騰堡將金屬鑄字、壓印機與油性墨水進行系統化整合,推動了印刷革命。印刷術的演進,是一個東亞泥/木活字與歐洲金屬機械印刷並行、長達數百年且跨越歐亞大陸的技術鏈條。
火藥與兵器:火藥早期雖誕生於煉丹術的意外發現,但其作為高硝配方武器與火砲的成熟,包含了蒙古帝國時期中亞、西域技術官員以及歐亞大陸多民族工匠在多次戰役中的跨區域實驗與改進。
2. 國族本質主義的操作謬誤
把經由絲綢之路、蒙古帝國跨區域網絡才得以完善與傳播的人類智慧結晶,強行截取其中一段並宣稱為單一民族純粹固有的專利,是典型的國族本質主義。這種宣傳將動態的全球技術網絡,窄化為單向的文化輸出與優越感來源。
三、歷史帝國與血統錯位:蒙古與滿洲帝國的被祖先化 當代國族敘事最為荒謬的邏輯跳躍,體現在對古代內亞征服帝國(如蒙古帝國/元朝、滿洲帝國/清朝)的歷史寫作上。
1. 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的邏輯倒置
為了維護自古以來廣袤版圖的現代國族敘事,當代的國族主義歷史學進行了一次驚人的邏輯翻轉:把歷史上的征服者強行祖先化與華夏化。
蒙古帝國:成吉思汗與忽必烈本質上是內亞草原大汗,其建立的大元大蒙古國是一個橫跨歐亞的全球性游牧帝國。忽必烈採用部分中原稱號,是其統治多元帝國的實用主義策略(既是大汗也是皇帝)。但在當代某些大眾宣傳中,成吉思汗竟被包裝為中華民族的傑出子孫,這在歷史邏輯上構成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荒謬感。 滿洲帝國:新清史學派指出,清朝之所以能統治廣袤領土,核心在於其八旗制度與多元共治策略。滿洲皇帝在漢人面前展現儒家天子形象,在蒙古人面前是大汗,在藏傳佛教圈是文殊菩薩化身,在內亞森林與草原是獵首。清朝並非一個單純的漢人王朝,而是一個內亞征服帝國。
2. 強行血親化的危險
當代國族敘事將蒙古人、滿洲人、女真人、鮮卑人歷史上的征服與統治,一律簡化為同一家族內部的兄弟家務事,甚至將成吉思汗或努爾哈赤改寫為現代國族的血親祖先。
這種操作抹殺了古代游牧民族與農耕民族之間真實存在過的戰爭、壓迫、妥協與制度差異,更是以現代的國族想像,硬套在完全不同政治邏輯的古代內亞帝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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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還給藝術、信仰與文明應有的尊嚴
經過對雲岡石窟的胡風樣式、楊英風紀錄片的影視符號學、東亞文字與技術網絡,以及內亞帝國歷史的結構化解構,我們終能看清當代國族包攬套路的運作本質:
這是一套利用去脈絡化剔除異域養分、利用本質主義強行綁定血統、利用後設國族主義重寫歷史邊界的政治工具箱。
正如本文開宗明義所強調的:批判的客觀對象,從來不是文字、藝術、古代技術或藝術家作品本身。
漢字作為東亞共享的智慧載體,其書法線條之美與記錄思想的深度,具備不朽的人類價值; 雲岡石窟大佛那融合了健馱邏與鮮卑氣魄的雕刻工藝,至今依然能帶給任何國籍的觀者深刻的神聖震撼; 楊英風先生的《鳳凰來儀》與景觀雕塑,其大膽的現代幾何張力與對人與自然關係的探索,無愧為二十世紀人類藝術寶庫中的精品; 古代技術與哲學,更是人類共同面對自然時所凝聚的智識結晶。
這些文明資產之所以偉大,恰恰是因為它們是跨國界、跨民族、跨時代交融雜糅的產物。它們的精神核心是開放的、動態的、流動的,屬於全人類共同的精神財產。
真正需要被檢視、反思與拆解的,是當代政治語境與影視傳播為了滿足窄化的國族自豪感與政治優越感,強行將這些多元文明遺產國有化、獨占化與圖騰化的操作。
「不是東西擺在你現在的範圍,就全是你的;古人的祖先,也未必是你的祖先。」
還原歷史的動態與真實,承認文明起源的多元與交融,拆解後設的國族神話——這不僅是歷史學、藝術史與傳播學應有的客觀態度,更是我們還給藝術、信仰與人類文明應有尊嚴的唯一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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