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傳統喪禮的告別式會場,肅殺哀傷的氣氛常被一陣高亢刺耳的嗩吶聲打破。隨之而來的,不是沉重的誦經,而是令人目不轉睛的特技拋接——金屬銅鐃在空中旋轉飛舞,法師用牙齒咬著桌腳將其頂起,甚至在滾燙的火盆間疾走。
這是台灣漸趨失傳的傳統喪葬技藝「弄鐃(lāng-nâ)」。由公視台語台《台語有影》製作、榮獲金鐘獎入圍肯定的人文紀實紀錄片《地下藝人》,深入記錄了台灣少數完整保留此傳統的黑頭師公家族,揭開這群在告別式後台默默耕耘的「地下藝人」生命故事。
【從恐懼到敬畏:從小練就的神級技藝】
對許多人而言,殯葬業充滿了神秘與禁忌,但對紀錄片中的弄鐃家族來說,這卻是世代相傳的日常。家族中的年輕後代從小就在滿桌的道具、嗩吶與銅鐃間長大。
• 特技與吹奏的雙重修練:弄鐃並非單純的雜技,而是結合宗教儀式與高難度肢體平衡的功夫。演出者需手眼高度協調,熟練掌握拋接鈸(鐃)、指尖旋轉銅鐃、甚至用頭頂或嘴咬重物等功夫,同時還需具備極高的嗩吶吹奏功力。
• 地下藝人的職業認同:社會常對陣頭與喪葬從業者帶有偏見,但這群法師將自己定位為「人生終點站的表演者」。他們秉持著對職業的尊重,在死生交界的舞台上,將一身絕學獻給亡者與家屬。
【走過人生最後一程:三大核心儀式的文化意涵】
片中詳細記錄了台灣傳統喪禮中極具代表性、兼具戲劇性與心理療癒功能的幾項法事儀式:
1. 十月懷胎
• 執行方式與演出內容:法師以唸歌、唱誦結合身段戲曲,逐月描述母親從受孕到分娩十個月的痛苦與辛勞。
• 文化與心靈意涵:透過具體化的演出勾起子孫回憶,提醒後代感念父母養育之恩,提供家屬合法宣洩悲傷與哭泣的管道。
2. 打火盆
• 執行方式與演出內容:在法事高潮處,法師帶領家屬跨越或打碎代表紅塵苦難與煞氣的火盆。
• 文化與心靈意涵:象徵斬斷逝者生前的牽掛與苦難、渡過苦海,同時象徵化解不良煞氣,為留下來的子孫祈福。
3. 跑藥懺
• 執行方式與演出內容:針對生前因病離世的逝者。法師帶領家屬圍繞藥罐與法壇疾走、誦經,並將象徵藥物的陶罐砸碎。
• 文化與心靈意涵:代表替逝者煎藥治病、醫治生前沉痾,讓亡靈拋卻病痛身軀,健康圓滿地前往彼岸。
【娛人娛靈:用歡笑與震撼轉化極致哀傷】
「喪禮為什麼需要看起來像特技表演?」這是許多現代人對「弄鐃」最大的疑問。
法師在片中道出「娛人娛靈」的核心哲學。傳統喪儀長達數日,家屬身心俱疲,場面極度壓抑。弄鐃的表演一方面是為了展現對神明與亡靈的至高敬意(娛靈);另一方面,透過驚險刺激的特技表演吸引鄰里與親友的目光,打破原本沉悶哀傷的氣氛(娛人)。
當家屬看到原本嚴肅的法師在台上展現神乎其技的特技,悲傷的情緒得以轉化與暫緩。這種將「極致的哀傷」與「極致的熱鬧」結合的獨特民俗,展現了台灣傳統文化中處理死亡的獨到智慧——告別不只有眼淚,更可以是一場熱烈、溫馨且圓滿的歡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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