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分鐘》充滿企圖心的的台灣高鐵災難片卻在商業娛樂設計邏輯上顯得捉襟見肘!緊張有餘卻刺激不足…
《96分鐘》這部片,我其實從看到預告片時就有在關注。畢竟新聞一出「台灣史上最高預算之一、一億六千萬打造的災難商業大片」,誰不期待?我心裡想,這不就等於台灣版的《恐攻危機》或《不可能的任務》嗎?結果,真正在戲院坐下來看完的感覺卻是:心臟有緊繃,但胃口卻沒被真正餵飽。就像是點了一桌昂貴的料理,擺盤很華麗,結果吃到最後還是覺得「嗯?就這樣?」
故事本身其實很簡單。災難、炸彈、倒數計時、無辜乘客、無奈的選擇、執法者與受害者的拉鋸,這些題材日韓美拍過一百次。但「老題材」不是問題,問題是台灣要怎麼講這個故事?編劇選擇以三段式事件堆疊:火車隧道翻覆、影廳與百貨公司雙爆炸案、高鐵車雙重爆炸案,野心很大,但這些事件彼此之間的串連不足,最後像三張沒黏好的拼圖,觀影情緒很容易無法緊密連貫。
林柏宏飾演的宋康任,從頭到尾都是被罪惡感壓著走的角色。三年前爆炸案的「不得已選擇」讓他有陰影,偏偏故事裡又要一次次重演那種「二選一」的地獄考驗。問題是,編劇沒有給觀眾真正的「出口」,整部片就是絕望、絕望、再絕望,觀眾最後只剩空落落的感覺。商業片需要的不只是緊張,更需要讓觀眾「被接住」,就算最後角色犧牲,也要留下一絲情感安撫。《96分鐘》並沒有做到這點。
最可惜的是,幾個原本可以深化角色的情節完全被浪費掉。比如說,炸彈客利用林柏宏的媽媽,誘騙她用自己的手機啟動了另一台高鐵車的小炸彈。這段劇情如果從她一開始的不知情,到後來得知的恐懼,加上林柏宏知道「是自己母親被操控,間接害死其他人」時的自責,那種情緒衝擊會直接把角色內心的矛盾放大,觀眾也能更同理他的痛苦,穎更能強化車上所有的乘客與觀眾更恨這個炸彈客。這種橋段跟主角的自責與選擇與對炸彈客的憎恨形成強烈對照,才是能打動人的地方。如果把這個情節連結回到一開始林柏宏在電影院裡拆除炸彈時,也因為接了炸彈內炸彈客故意放的手機時,而啟動了百貨公司的炸彈,炸死百貨公司的民眾,那這份自責地加深,不更能將炸彈客與拆除炸彈者更緊密的連結在一起嗎?可惜電影裡並沒有這樣發展,角色的情緒線因此顯得蒼白。或許編導需要多看些炸彈客的電影,類似基努李維在《捍衛戰警》(Speed)與炸彈客的關係,記得炸彈上那個”金錶”嗎?
再來是宋憶樺飾演的林柏宏老婆。她在片中幾乎只有功能性存在,像個被放在劇情裡的道具角色,完全沒有展現「陪伴主角」並提供不同視角意見來與觀眾對話的力量。其實她大可以成為輔助主角情感的關鍵人物,例如在林柏宏陷入自責或動搖時,透過夫妻之間的矛盾或安慰去推動他的心理轉折。這樣觀眾才能感受到「他不是孤單在戰鬥」,同時也讓宋憶樺這個角色有血有肉,而不是只剩「工具人」般的存在。
反派炸彈客的設定則太薄弱。因為李李仁飾演的爆破組長李傑在火車事故中「救大多數、放棄少數」而導致炸彈客的妻子死亡,他也就從此走上復仇之路,拖了幾百個無辜民眾跟著遭殃。這動機說服力不足,因為觀眾都知道現實中執法人員能力有限,這種不得已的抉擇不是冷血,而是痛苦。結果劇情卻硬要把李傑塑造成自私功利的人,還引導觀眾討厭他,邏輯上很難成立。這讓反派的立場變得單調,他的恐怖行為也只剩「神經病發作」,少了灰色地帶的掙扎。
而且炸彈客的身份太好猜了,我在他一出場不到五秒就猜到是他。台灣商業片常有這種問題:編導以為藏得很好,其實一眼就看穿。反而讓觀眾少了驚喜。如果換個反差極大的演員來演,例如讓鄭志偉,志偉哥這種觀眾熟知的喜感丑角,突然變成外表嘻笑內心陰沉的炸彈客,再把他不得不為的偏執陳述出來,那揭露時的驚呼聲絕對會爆棚。這就是「角色設計的膽識與創意」問題,可惜最後沒有這樣的驚喜。
導演的處理也讓人搖頭。高鐵主要的動作特技場面很明顯是在致敬《不可能的任務》阿湯哥的拼命精神,林柏宏在兩台車廂之間那一次跳躍,畫面看起來確實很帥,但細節卻不夠細膩合理。像他被吊在車門外快摔下去時,姚以緹卻能突然伸手救他。這個問題是,姚以緹當下不是正在跟蔡凡熙拉扯搶炸彈遙控器嗎?哪有空出來的時間去伸手救援?這裡我馬上出戲,啊這裡是可以先暫停一下,先讓姚以緹去”英雄就貓咪哪?”。
舉例,如果我換個作法…比如說,在姚以緹與蔡凡熙拉扯糾纏的時候,林柏宏正準備要跳過去之前,他可以先丟一個工具包過去,這個工具包的掉落會引開姚以緹的注意,讓蔡凡熙趁機逃開。這時姚以緹原本要去追,卻看到林柏宏快摔下去,只能臨時改動作先把他拉起來。這樣一來,兩個橋段動作的因果就接得很順,角色的行為也合理,觀眾才不會覺得「怎麼突然被莫名打斷」。可惜導演沒有選擇這種鋪法,結果整段情節就顯得斷裂。這種小細節在片裡不只一次,累積起來就讓人覺得「不順」。
演員的表現算是被浪費掉了。林柏宏雖是主角,但是這次也跟工具人沒有兩樣,情緒線拉不起來;李李仁明明有深厚演技(可以看看他在《進行曲》的表現),卻沒能展現角色厚度;姚以緹被安插很多橋段,卻沒有真正的情感深挖;倒是蔡凡熙在有限篇幅裡還蠻亮眼。這就是典型的「選角正確、角色失敗」。
製作規模值得肯定,敢砸一億多去搞視覺特效、爆炸、火車事故的場景確實有誠意,比過往國片的「小兒科特效」進步不少。聲光效果與剪輯也營造了一些緊張感,但節奏掌握卻不穩。前面鋪陳過多,後面又急著丟訊息,觀眾被推著跑,卻跑到最後覺得「這麼多幹嘛?」。商業片不是不能複雜,而是複雜要有節奏,否則就成了拼湊。
談到商業營運思維,《96分鐘》更像一個矛盾案例。台灣電影想走商業路線,卻卡在市場太小,導致常常編導自己以為這樣就很爽,但觀眾已經被好萊塢把胃口養大了所以無感。韓國的成功案例就算不能抄到相同水準,但至少能學得有點樣子吧:他們清楚觀眾要的「爽感」是什麼。台灣電影如果拍到最後只讓觀眾說一句「還行啦」,那就是失敗。
不過我還是要講,這部片有勇氣。敢開啟這種規模的題材,本身就是台灣電影的一大步。雖然踩得不穩,但至少有人願意踏出去。未來重點是,如何在冒險之餘,把觀眾的情緒、娛樂滿足感真正顧到。
戲院走出來的那一刻,我心裡閃過的想法是:台灣電影需要更懂「怎麼接住觀眾」。就算題材再黑暗、再絕望,最後都要留一點光,讓觀眾覺得「有值得」。這才是商業片的核心。只是可惜,這次散場時我聽到不少觀眾在抱怨,而我自己最失望的,是電影預告吊足胃口,最終電影卻沒有拍出「高鐵車出軌翻覆爆炸」的場面。身為觀眾,本來就想看大場面,結果最後沒有呈現,這落差感真的很大。
雖然我批評不少,但我還是建議大家去看。或許我自己期待太高,所以失望更大。支持國片,不是盲目鼓掌,而是希望下一部能更好。《96分鐘》是一個勇敢的嘗試,雖然結果不完美,但它讓我們看見台灣電影工業還有往前走的可能。只是,下次我希望看到一部具有高度娛樂設計兼具有台灣獨特文化元素的商業電影。
原文出處 Sherman L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