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27日,臺灣歷史紀錄片《尋找湯德章 In Search of a Mixed Identity》在眾人引頸期盼下,舉行了全球首場放映會。這部耗時五年拍攝的作品,不僅牽動了臺灣二二八事件中重要人物湯德章律師的生命故事,更觸及了臺灣人長久以來在身份認同上的困惑與追尋。
在首映後的座談會上,兩位導演——連楨惠、黃銘正,以及在片中飾演湯德章的演員鄭有傑,與滿場觀眾進行了真摯而感性的交流。
五年艱辛追尋:湯先生的最後心願
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三位主創人員上臺。製片兼共同導演連楨惠一開口便難掩激動,數度哽咽。
她首先感謝了在臺灣史研究上付出努力的諸位前輩,表示沒有他們的研究,這部片子不可能完成。談及拍攝緣起,連楨惠導演分享了一個令人心碎的細節:「2019年,當我第一次遇到湯先生(湯德章的兒子湯聰模先生)時,他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你覺得我還可以活多久?』 我跟他說:『你還可以活很久,我們要把爸爸的故事說出來給大家。』」遺憾的是,湯先生在2023年3月,看完這部紀錄片後不久便辭世。
「五年真的太快了,但慶幸我在五年前展開了這個記錄,」連楨惠導演語帶感傷,「他把最清楚、最美好、最不願意說、他承擔了七十幾年、不想說的,全都分享給了我,也分享給所有的大家。」
另一位導演黃銘正則將這五年視為一個「開始」:「這是一個小的種子,我相信這片土地會長出越來越多的小樹,讓我們大家更有勇氣歡迎我們的湯德章。」
飾演湯德章的演員鄭有傑則表示:「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有幸扮演湯德章。」他也感慨地說:「就是因為有那麼多的前輩們替我們犧牲過了,所以我們現在在臺灣可以那麼自由地想拍什麼就拍什麼。然後我們在臺灣得以用各式各樣的方式去認識自己真正的歷史。」
導演的初衷:混淆的認同與戲劇化的歷史
問及最初為何選擇拍攝湯德章的故事,黃銘正導演坦言是出於對臺灣歷史的渴望:「我晚上回家之後就很想要知道更多臺灣的故事,但我知道我自己是不會主動前進的。」直到他遇到湯先生。
黃導演被湯德章「日本警察的爸爸被人殺害」這個事實所震懾,他意識到:「他一定充滿了很多混淆,特別是認同上面的混淆。而這個認同的混淆,即便經過了這麼久,我覺得在今天的臺灣,依舊挑戰著我們。」他相信湯德章的故事能給予當代臺灣人啟示與教訓,是一個「很戲劇性,一定好看的故事」。
至於片中穿插的戲劇重現片段,黃導演表示是為了讓歷史片更加生動、更具現場感。他希望這部片是「一個我自己想看的一個歷史片」,不是一堆專家學者在上課,而是讓觀眾親自去摸索自己的歷史。連楨惠導演也補充,這部片是希望觀眾「回到生活的現場」,透過一個個「一步一步去摸索出來的歷史經驗」,讓它跟大部分的平凡人處在一致的角度。
鄭有傑的選擇:定義「我是誰」
鄭有傑導演不僅在片中飾演湯德章,更從這個角色身上獲得了深刻的共鳴。他提到,湯德章的一生充滿了身份的選擇與定義。
「他一開始選擇了跟他爸爸一樣當警察的路,可是在這個體制之內,他又想要為臺灣人發聲。」鄭有傑指出,湯德章後來去日本留學,通過司法科與行政科考試後,大可留在日本發展,但他卻選擇回到臺灣,甚至改回「湯」這個姓氏。
「他其實在人生中不斷地在做選擇,然後透過這樣子他所做的選擇,在定義自己『我是誰』這件事情。」鄭有傑認為,這種在多重背景中(如臺灣、日本、本省、外省、原住民等)去尋求和定義自我身份的經驗,在臺灣這塊土地上是非常常見、也是他個人感同身受的。
鏡頭下的奇蹟:湯德章的「安排」與歷史的緊迫
連楨惠導演透露,拍攝紀錄片的過程充滿了不可預期的困難,尤其在沒有任何資源支持下,僅靠幾臺小攝影機便展開了記錄。她強調「這些人都不會等」,因為能講述湯德章故事的人,當時都已是八、九十歲的高齡。
導演分享了一個「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巧合——遇見那位講述湯德章戀愛故事的陳盈奶奶。當時她與黃銘正導演在臺南湯德章故居附近,看見兩位奶奶在榕樹下唱日文歌。連楨惠導演主動上前,用很爛的日文說自己在做湯德章的紀錄片,沒想到奶奶竟用日文回覆「湯德章」。
「你看這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一個受訪者,但他他就坐在那裡… 我覺得那是湯德章派來的使者。」連楨惠導演回憶,陳奶奶是極少數受訪的前輩,當時已高齡98歲,不久後便因年邁而記憶衰退,更加印證了記錄的急迫性與偶然的珍貴。
她也提到,片中湯先生(湯聰模先生)在故居那一幕的真情流露,讓她首次得知,原來湯先生白天一個人在想的,是他多麼地思念父親。「他從來不知道他再也見不到他的父親,湯德章也不知道他從此會回不了家。所以他到底有多思念…但那一刻我才知道。」
歷史的對話:湯德章大道與時代精神
對於湯德章受難的民生綠園,以及後續改名為「湯德章大道」的事件,黃銘正導演有著獨特的見解。他認為,此刻的記錄更顯重要,因為「30年前如果你拍湯德章,第一個很多史料還不出來,第二個那還是一個殺戮的年代。」
黃導演認為,這部電影實現了「歷史的一個時間的互相的瞭望」。它不僅記錄了湯德章的故事,也記錄了當代臺灣人如何理解與詮釋這段歷史。「這個片子等到了五年,也讓我等到了一刻,就是最後的那一幕,湯德章大道(原中山路/中正路)。」如果沒有等五年,就等不到招牌換的那一刻。
他總結道,歷史的變遷沒有絕對的對錯,它說明了「各個階段的臺灣人在想什麼」。從兒玉源太郎銅像到國父銅像,再到現在跳舞的天使像,以及湯德章大道的出現,都映照出臺灣不同階段的社會意識形態與氛圍。他希望每個臺灣人都能藉由一個人物、一個事件,「出發去找正式的那一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存在」,透過理解,找到彼此更深厚的認同基礎。
導演們也提及,除了電影之外,還有正在撰寫中的「臺灣人觀點」的湯德章專書,將收錄更多因篇幅考量未能放入電影的精彩訪談與珍貴細節。
這場首映不僅是電影的終點,更是歷史與觀眾對話的起點。正如導演們所願,這部片子已化為一顆小小的種子,在臺灣這塊土地上,繼續生長。
圖片為 湯德章父子昭和13年(1938)元旦斗六 AI上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