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REVIEW

見微知著,做角色也做生活:專訪《大濛》造型指導許力文 20251108


被偷改的志願卡:命運的繞道與對藝術的執念
金馬影展開幕片《大濛》憑藉深刻的故事和細膩的時代還原,一舉成為年度焦點。在這份傲人的成績背後,造型指導許力文對細節的極致追求功不可沒。這位業界知名的造型師,談起自己的入行經歷,卻是一段充滿戲劇性的「意外之旅」。

「我從小就對服裝設計很有興趣,第一志願也是服裝設計,但被爸爸趁機改掉交出去。」許力文回憶起聯考年代。雖然生命志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但他對美的執念卻未曾消退。

「在兜兜轉轉之中,如果你對想做的事情很有執念,命運還是會把你帶到該去的道路上。」

他沒有放棄,而是轉向專門學化妝的學院,從零開始累積。從打工中結識服裝設計師,從助理做起,一路涉獵梳化、時裝秀、拍平面、拍廣告,最終憑著一股「傻勁」,憑藉對造型藝術的熱愛與適應力,成功踏入了電影這個光影交織的領域。

「塗黑」的學問:不只是做漂亮,更多時候是在做生活
許力文在《大濛》中最大的挑戰,是如何將演員「退去明星氣息」,真正融入1950年代底層小人物的困頓與掙扎。他笑著引用主演曾敬驊與劉冠廷在金馬QA時的玩笑話:「我們到的第一天就被全身塗黑做髒了」,並為此進行了更深入的詮釋。

「與其說是塗黑,倒不如說是希望能完整角色造型細節。」

以柯煒林飾演的退伍軍人趙公道為例,造型組下的功夫已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從經日曬雨淋形成的黝黑皮膚,到指甲縫裡洗不乾淨的污垢;從脖子上充當毛巾的布條,到褲腳上用來方便踩三輪車的木夾。每一個元素,都是與導演、監製們經過無數次「拉扯、討論」後的結晶。

許力文強調,這些電影不交待,觀眾也未必能從銀幕上「閱讀」到的細節,卻是至關重要的:

「所謂見微知著,這些微細末節往往就是建構角色、增加厚度與底氣的一部份。不見得是做給觀眾,也是做給演員和身為工作人員的自己來做功課用的,做造型不見得是做漂亮,更多時候是在做生活。」

阿月的西瓜頭與帥哥美女的「變醜」溝通術
這種「做生活」的哲學,也體現在方郁婷飾演的少女阿月身上。她的招牌西瓜頭,髮長被設定成自然生長至「接近嘴邊」——這是因為角色家庭窮困、停學在家幫忙農忙,處於「無人管束」狀態下的真實印記。

然而,讓氣質洋派、正值青春年華的演員「變醜」,往往需要極大的溝通藝術。許力文坦言,他們必須「循序漸進地說服」演員接受改變,有時甚至需要導演、監製來「辦黑臉」,才能慢慢達到目標造型。

此外,他還必須是拍攝現場的「守門人」。面對光線、ND濾鏡、甚至是大太陽下黑色衣服可能變成「暗紅色」的恐怖變因,造型師需要時刻警惕,守在最前線檢視狀態,並與攝影、燈光等各部門協調,確保畫面細節的精準。

專業人才與預算難題:呼喚「劇本精算師」
在對《大濛》的工匠精神感到驕傲之餘,許力文也對台灣影視產業的結構性問題提出了深刻的思考,尤其是預算分配。他指出,在傳統的台灣劇組系統中,服裝造型預算往往是「撥到最後剩多少錢給服裝」的剩餘分配邏輯。

「這也是對產業會比較好的事情。」許力文語重心長地呼籲,台灣業界需要引進更專業的制度——「劇本精算師」。他希望透過大數據來精準計算一個劇本「有效執行完成」所需的成本,供資方、製片和輔導金參考,這才是提升整體製作質感,讓專業人才得以發揮的長遠之計。

許力文的故事證明,無論命運如何轉折,只要對專業抱持執念,並將這份執念化為對細節的極致追求,終能為作品賦予強大的生命力。《大濛》的成功,便是這位「做生活」的造型職人,給台灣電影留下的最動人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