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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勒熊影評:【眾生相Queerpanorama】香港集體「政治約泡」的黑與白 20251113


在中文影壇的聚光燈下,李駿碩的《眾生相》(TheCrowd)以其五項金馬獎提名的硬實力,標誌著它不僅是一部挑戰尺度的獨立電影,更是本年度最具文本深度和爭議性的「黑馬」。這部作品遠離了慣常的社會寫實或浪漫情懷,轉而深入一座城市的病態心理結構,精準捕捉了「後22年」——即香港主權移交屆滿22年,隨即經歷重大社會轉折,又歷經疫情的時代背景下——香港年輕世代在集體創傷和「反抗無用」虛無感中,選擇的一種極致且私密的生存姿態。

這不是一部情慾片,它是一份關於香港時代精神崩解的病理報告。

I.身份的流動性:香港集體的「人格解體」
電影的核心敘事裝置,是主角作為一個無名、無業、不斷遊走的空殼,透過性愛後的對話,系統性地盜用其伴侶的身份、話語和職業。每一次肉體的連結,都成為一次身份的「採集」與「轉嫁」。

•後殖民的無根性:這種無限流動的身份,直指香港後殖民歷史的遺留問題。這座城市從未擁有一個穩固、自主的「本我」,只在殖民與主權移交的夾縫中不斷扮演被賦予的角色。主角的行為,正是對這種人格解體(Depersonalization)的影射——當政治和歷史無法定義你時,個體便選擇徹底抽離自我,成為一個不斷變動、不具威脅性的「眾生」。

•「躺平」的終極體現:在經歷巨大挫敗後,「反抗無用」的虛無感促成了香港年輕世代的精神性「躺平」。主角是這種心態的極端體現:既然無法改變世界,那就放棄成為真實的自我,將自己降格為一個「資訊中轉站」,被動地接收和傳遞城市裡無數個體破碎的焦慮,卻始終發不出自己的聲音。

II.政治約泡:在肉體中交換情報與創傷
《眾生相》中的性愛,被徹底剝離了傳統的浪漫或純粹慾望,轉變為一種「政治約泡」。它的核心功能是交換、確認與宣洩。

•情報交換所:性愛之後的對話,是主角唯一專注的時刻。他不是在做愛,而是在與一座城市、一種集體焦慮「約會」。當公共空間的政治討論被壓抑時,個體的焦慮和掙扎被推入最私密的臥室進行「地下交流」。肉體連結成為一種最短暫、最無需負責的交換媒介。

•虛假的集體感:這種「約泡」建立的連結是短暫且可替換的,如同社群媒體上的點讚文化。它給予了個體一種「我並不孤單」的錯覺,因為所有人都面臨相似的困境。然而,這種虛假的親密感無法轉化為集體行動的力量,它只是一種個體化、情緒性的政治宣洩。

III.迴圈宿命:黑白影像下的時間終結
電影採用全黑白和大量的定鏡,不僅提升了美學上的疏離感,更在符碼層面完成了對「時間感」的殘酷終結。黑白抽離了城市中希望的彩度,只留下冷峻的壓抑。

•永無止境的圓:結構上,故事的結尾迴旋至開頭,暗示主角的遊走是一個永無止境的迴圈。這是對「香港未來性」最悲觀的預言:當過去的榮光和未來的希望被抹去,所有努力和掙扎都被囚禁在一個不斷重複、無法逃脫的「當下」。

•反抗的無效化:在迴圈的宿命中,「改變」成為奢望。這強化了「反抗無用」的哲學基調,驅使個體選擇「臥軌」(躺平),在肉身的慰藉和虛假的角色扮演中,尋求一種最輕盈、最不負責任的生存方式。

IV.細節解碼:三方DNA與「未來之子」的政治寓言
電影最深刻且最具未來性的符碼,是主角從科學家口中轉述的「三個人的DNA可以幫助有天生疾病的人補足缺陷」。這段看似不經意的對白,與其不斷進行的「政治約泡」形成了強烈的諷刺。

•同志生育權與法理缺陷:在香港尷尬的「國際城市」與「法理保守」的雙重地位下,同志生育權(即對「家庭」和「未來」的合法訴求)始終處於法律真空或被排斥。這種「法理上的缺陷」,比基因缺陷更為巨大。

•對「未來之子」的質疑:最終極的疑問是:我們能否在這座法理受限、充滿集體創傷的城市裡,合法且安心地,孕育出一個不帶有前代「創傷基因」的「未來之子」?對新生的渴望,被鎖死在迴圈的宿命與不被承認的法律框架裡。

《眾生相》的藝術成就,在於它將個體最私密的性愛,提升為對集體政治命運的深刻詰問。它以黑白的疏離,為我們揭示了後22年的香港:一個選擇在「政治約泡」中交換孤獨、在迴圈宿命中集體「臥軌」的眾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