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時代的創傷與底層的宿命:四九後代的憂傷史
電影《大濛》不只是一部回望歷史、講述時代悲劇的作品,對於身為一個在台灣長大、1949年後代出身的軍人——我,王齊——而言,它更像是一把銳利的刀,狠狠地撕開了我們這一族群長年來累積的、充滿「思三十八年恨、憶四十九鬼仇」的集體傷口。觀影時的情緒是複雜的,是憂傷、痛苦,乃至於憤怒的。這份感受源於自身與歷史經驗的強烈共鳴。
在台灣解除了政治上的禁錮之後,許多省內人士開始尋找宣洩被黨國壓迫的出口。然而,由於黨國的權力核心依舊高高在上,在無法有效衝撞的情況下,底層的外省人就成了首當其衝的倒楣蛋。一時間,「外省豬滾回去」成了當時社會最強音,許多底層外省人這時才從原本虛構的「黨國母體」中脫離,看到的是如此可怕、充滿敵意的現實世界。
這種衝擊,從我小學五年級到進軍校一直都存在。當我開口說話時,彷彿在他們的眼中,我就是那個壓迫他們的黨國勢力化身。我受的委屈不知凡幾。回家哭訴時,我那同樣是被黨國欺騙和脅迫的父親,只能無奈地說:「無權無勢、無產無業,只能忍氣吞聲。」所以我的族群經驗,其實是很憂傷和痛苦的。你說我會不會「氣破病」?說不會是騙鬼啊!
電影裡最讓我揪心、也最能產生連結的,正是黃包車夫趙公道。老趙是個典型的「四九棒子」,但他無恆產、無權無勢、無產無業,是個徹頭徹尾的底層人。他與阿月奔波,為了讓這對姊妹領回兄長的遺骨而奔走,展現了亂世中一份最難能可貴的人情味。老趙提醒了我:在黨國的高壓之下,我們外省族群有更多的人,跟他一樣是受害者。我們是被時代裹挾的浮萍。
II. 階級光譜的冷酷:平民與權貴的剝削鏈與恐懼文化
外省族群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而是一道巨大的階級光譜,將底層平民(「四九棒子」)與上層權貴(「高外」)無情地劃分開來。趙公道的困境,必須與光譜另一端的「惡」進行對比,才能看清底層平民是如何被黨國體制壓榨和犧牲的。
1. 權力邊緣的「人礦」與「投名狀」
底層平民與低階軍公教人員,被黨國鎖定為可消耗的「人礦」。他們是體制的螺絲釘,被迫成為政治打手和情緒出口,以換取微薄的生存保障。這種生存模式塑造了「投名狀」文化:許多外省人有了家室後,明知黨國道路是死路一條,還是只能心甘情願走下去。因為他們要交出「投名狀」,證明自己對黨國的忠誠,否則將面臨被肅清或失去生存依憑的風險。
這種恐懼是許多外省族群像「鐵板一樣難溝通」的根本原因。當激情逐步褪去,許多的省內朋友開始重新思考,是不是該把外省族群一刀切?當他們去檢討這段歷史時,才發現外省人有很多是一樣受迫害的可憐人,就像趙公道一樣。但更多的外省人開始有家有室,明知是不對的事情還是只能隱忍,明知黨國道路是死路一條,也還是要心甘情願走下去,因為「怕了」。這種怕,讓同理心在外省人身上成為了「奢侈品」,非此不能在黨國體制下存活。
2. 「零存整付」的族群惡意:惡小而為之
與老趙的溫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片中那幾種讓人看了就火大的、同為「四九棒子」的「惡小而為之」的嘴臉,他們是體制壓榨鏈條上的附庸和執行者:
•意識形態的低劣代表: 陳以文飾演的范春,他一出場就一肚子「窯子曲妓女歌」出口,水準這麽Low,正是我常講的「思三十八年恨、憶四十九鬼仇」的經典代表。
•權力附庸的傲慢與貪婪: 極樂殯儀館的上海職員,一副不耐煩的嘴臉,不塞錢就不辦事;叫車的江浙太太,對同樣是四九棒子的老趙,都還要剋扣車錢。
•暴力情緒的轉嫁: 派出所的巡佐,只因為阿月的抱怨,就把阿月拿皮帶打個半死,好像被共匪打到台灣來是這個嘉義鄉下孩子害的。這些小段落正說明了一個名詞叫做「零存整付」。許多省內人士對外省人的不良印象,就是從這些「惡小而為之」逐漸地累積。當槍桿失靈的那天,怒氣如海嘯般襲來,我們這些底層或無辜的外省人,就成了首當其衝的倒楣蛋。
III. 精神「梅毒」的禍害與歷史詮釋權之爭
對於《大濛》的批判聲浪,特別是將其斥為「綠營洗腦片」的「反大濛糾察隊」,其行為的根源可以追溯到黨國時代刻意製造的歷史仇恨與「精神梅毒」。
虛構的仇恨與集體記憶的鬥爭
我們必須回顧經典名片《梅花》。它的原始背景本設定於抗戰爆發後的華北淪陷區,卻被要求改成日據時期的台灣,目的就是為了訴諸對日本的仇恨,再次綁著外省人準備抗日。這才是真正的洗腦。他們找了辜振甫當掛名製片出品人進行背書,警告台灣人。
當黨國體制式微後,《梅花》傳播的「梅毒」仍存在於部分外省人的腦袋裡。特別是李登輝上台後,「高外」不甘願繼續鬥,就繼續拉著「賤外」當墊背,再加上「外省豬滾回去」的日子裡,外省人極度恐懼,演變出一種惡毒的論調:「沒有把日本鬼子殺光」、「誰是日本鬼子?就你們台灣嘎啊!」
此外,對白色恐怖時期的追究責任,也被黨國殘餘視做威脅,拿這來洗腦外省人說台灣人要跟我們算帳了,結果等事實揭開,白色恐怖受害者裡,省外人士遙遙領先。
老外省們無法或不知如何跟下一代啟口。這麽多「大濛糾察隊」會如此跳腳,就是害怕不能再挖外省人當人礦炮灰了,才到處去洗版。肉體梅毒易治,精神「梅毒」難醫。
IV. 和解的基礎:同理心的養成與自我解放
面對這段痛苦的歷史,我們必須完成的歷史功課,答案就在於「同理心」與「感同身受」。
我推薦楊孟軒教授的《逃離中國》。這本書的根基,正是從仇恨走向了理解。楊教授家裡也是吃過黨國勢力的大虧,剛開始將這口惡氣出在外省人頭上,但隨著訪談深入,他開始對外省人的苦難感同身受。我看了這段話,滿是感動和慚愧——在黨國勢力的威逼之下,同理心在外省人身上是一種「奢侈品」。我又想起了爸爸從小帶我去菜市場買菜的往事,無非就是讓我養成同理心感受別人的苦處。講到這,我再次感謝上天讓我出生在行伍軍官的家庭裡。
這正是我們族群必須做到的:承認在黨國體制的威逼下,我們曾犯下的或大或小的錯誤;同時也要將自己從「黨國的化身」中解放出來,定位為「時代的受害者」。
V. 跨越十字路口:接下末世的橄欖枝
我一直感覺在冥冥之中,外省人的命運又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大濛》的音樂總監盧率銘,在電影餘燼中寫下《北方來的人》,我曾說這是一首給外省人的理解之歌。外省人應該要學習接過橄欖枝,而不是一直上竄下跳搞零和鬥爭。父輩因恐懼和體制裹挾而做不到的事,我們是可以做到的。
看《大濛》,是讓我們這些「四九後代」重新面對我們自己的集體創傷,學習把同理心從「奢侈品」變回必需品,與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一起迎向真正的和解。是要背著十字架、頭戴棘冠走下去,還是接下橄欖枝;無間地獄和重獲新生,但在你我一念之間。唯有當我們勇敢地將恐懼放下,正視歷史的裂痕,才能將仇恨轉向理解,迎接屬於台灣的真正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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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王齊先生的專業背景與對《大濛》的觀察
王齊先生是一位資深的軍服、道具與歷史物質文化顧問,擁有獨到的專業視角來解讀歷史影視作品中的細節。
對《大濛》警察造型的物質文化史解讀
王齊先生作為長期研究軍服與道具的行家,對劇中警察造型的呈現進行了細緻的考證與觀察:
•警服考據: 劇中的警察造型呈現的是 「36年式冬季警服」 的樣貌。
•領章細節: 在民國66年以前,一般行政警察的領章是 「和平鴿」 式樣。
•階級辨識:
o劇照中出現的階級符號,分別是:
員一階(一線二):相當於警員等級。
佐二階(一線三):相當於基層警佐等級。
正四階(二線一):相當於警官佐等級。
•職級建議: 針對圖二中朱德剛的年齡與樣貌,王齊先生建議飾演的職級掛 正三階(二線二) 或 正二階(二線三) 會更符合現實感。
附錄 作者王齊先生的專業與個人背景
王齊先生的評論視角,來自於他豐富的專業知識與獨特的個人經歷。
專業與學術背景
•專業領域: 專精於軍服、道具和歷史物質文化的考據與顧問工作。
•核心價值: 對於不同時期、不同軍警單位的服裝細節、配件與階級符號,具有極其敏銳的洞察力,能確保影視作品在物質文化史的細節上精準到位。
•論述視角: 他的專業背景使其能夠從「物質文化史」的角度,透過軍服、警服、道具等細節,深入解讀黨國體制下的階級權力分配與壓迫。
參與顧問的影視作品 (節選)
王齊先生曾擔任多部知名影視作品的軍服與道具顧問:
•《返校》(電影版與電視版)
•《茶金》
•《商魂》
•《餘燼》
•《搜查瑠公圳》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即將上映)
個人資歷與經歷
•本名: 王齊君
•出生: 1976年12月18日,新北林口
•軍人出身: 憲兵學校專科學生班41期(88年甲班)畢業,曾任憲兵官佐。
•自我描述: 一個沒有忘記軍人理想的軍服痴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