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部落與生命的守護者】
徐超斌醫師(排灣語:Djaikung Luveljeng,1967年5月13日-2025年9月18日),出生於台東縣達仁鄉土坂部落。他是部落巫醫的外孫,自幼在傳統與現代醫療的交界中成長。曾是奇美醫院急診科明日之星的他,為實踐守護原鄉的誓言,毅然放棄高薪回到南迴公路服務。即便因過勞中風導致左半身癱瘓,且晚年與鼻咽癌搏鬥,他仍創立南迴基金會與南迴診所,被譽為「台灣史懷哲」。2025年他病逝於台東家中,享年58歲,獲總統賴清德頒發褒揚令,表彰其一生「恤患扶傷,視病猶親」的卓越貢獻,他的一生完美詮釋了他的格言:「愛,不是我們要去的方向,而是我們出發的地方。」
部落的傷痕與最初的誓言
在台東達仁鄉的土坂部落,徐超斌的童年環繞著家族使命與生命無常。他的外婆是部落受人敬重的巫醫,幼年的他常隨外婆出診,觀察傳統醫療對心靈的撫慰。然而,現代醫療的匱乏卻帶給他椎心之痛。七歲那年,他親眼看著年僅四歲的二妹因麻疹併發肺炎,在缺乏及時醫治的情況下夭折。這份眼睜睜看著親人流逝的絕望,在他心中種下了學醫的火種。雖然大學聯考曾錄取交大控制工程系,但他僅就讀一個月便休學重考,最終錄取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系。他深知,自已的生命不僅屬於自己,更承載著部落無數家庭對生存的渴盼。這道兒時的傷痕,成為他日後重返故鄉、對抗死神的最初動力。
離開繁華,回歸貧瘠的診間
醫學院畢業後,徐超斌在台南奇美醫院急診部大放異彩,不到三年便升任總住院醫師,成為院內首位內外科兼修的急診專科醫師。2000年,他已是意氣風發的主治醫師,擁有優渥的高薪與都市的便利生活。然而,他始終沒有忘記兒時的承諾與南迴公路那長達一百公里、沒有救命設施的醫療荒漠。2002年,他放棄大都市的光環,領著不到原本一半的薪水,帶著滿腔熱血回到了台東達仁鄉衛生所任職。他發現家鄉的醫療資源竟比他離開前更為貧瘠,偏鄉居民生病往往得與死神賽跑。他脫下剪裁合身的西裝、穿上潔白的白袍,正式展開了他身為「部落守護者」的下半生,用專業回饋那片養育他的紅土地。
超人醫生的瘋狂行醫之路
在達仁鄉,徐超斌不僅是醫生,更是居民眼中的「超人」。為了填補南迴公路沿線四鄉鎮的醫療空缺,他開啟了瘋狂的工作模式。他創下每個月看診超過兩百小時、開車巡迴部落超過三千公里的驚人紀錄。他深知部落老人家行動不便,於是主動走進深山,在簡陋的石板屋或雜貨店裡為長輩看病,並在2006年於大武鄉成立24小時急救站。不管是半夜三點的急診電話,還是颱風天土石流的威脅,只要有病人需要,他總是第一時間驅車趕往現場。他曾自信地對族人說:「不用擔心,超人是不睡覺的。」他用自己的睡眠與體力,換取了無數族人的健康,在漫長的南迴公路上,他的車燈成了深夜裡最可靠的救命光芒。
命運的重擊,中風倒下的那一夜
2006年9月19日凌晨,這是一個讓所有人痛心的日子。長期超負荷工作、將病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還重的徐超斌,在連續值班八十小時後,突然因過勞引發嚴重腦中風。當他再度醒來時,三十九歲的正值壯年,左半身卻已完全癱瘓。原本能精準縫合傷口、熟練操作醫療器材的手,變得不再聽使喚。這對一個頂尖的急診醫師來說,是比死亡更殘酷的打擊。原本他是要救人的強者,如今卻成了需要人照顧、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的病人。部落的族人紛紛為他祈禱,大家都以為這位超人終於要倒下了,但他內心的靈魂卻在斷垣殘壁中,緩緩發出了重生的微光。他拒絕向命運認輸,因為他知道南迴公路上的生命還在等待他。
半邊身體的戰士,復健的血淚
中風後的復健過程是漫長且孤獨的酷刑。徐超斌在病床上忍受著肌肉萎縮與麻痺的痛苦,但他心裡掛念的始終是:「我倒下了,那些老人家怎麼辦?」這種強大的使命感驅使他進行近乎瘋狂的復健訓練。他用右手抓著左手練習活動,咬著牙在復健室裡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僅僅休息了不到半年,他就以驚人的意志力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雖然他的左半身依然萎縮,左手無法自由活動,走路必須依賴拐杖支撐,但他仍堅持回到南迴診間。他幽默地對病患說,上天留下他的右半身與智慧大腦,就是為了讓他繼續完成未竟的使命。這份「剩一半也要救人」的精神,讓他獲得了周大觀熱愛生命獎章等多項榮譽。
單手看診,更深層的醫病關係
回到診間後,徐超斌展現了前所未有的生命韌性。雖然他現在只能用右手單手操作聽診器,甚至需要護理助理協助,但病患對他的信任卻是有增無減。他不再是那個腳步如飛的熱血青年,而是一個與病患感同身受、一同經歷過死蔭幽谷的同行者。他曾溫柔地安慰那些喪志的老人家:「你看,我比你們還慘,我都沒放棄了,你們也要加油。」這種平等且充滿共感的關係,讓他的診間不再只有藥水味,而是充滿了彼此勉勵的笑聲與淚水。他用僅存的半個身軀守護著家鄉,讓族人看見一個人的價值不在於肉體是否健全,而在於他願意為土地付出多少愛,這份愛超越了殘缺,成為部落最強大的精神支柱與希望來源。
南迴醫院夢想的艱難萌芽
在醫療第一線奮鬥多年後,徐超斌深刻體認到,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極限的。他無法永遠二十四小時不睡覺,也無法單槍匹馬應付南迴沿線所有的重大急診。2012年起,他邀集地方人士籌設「醫療財團法人南迴基金會」,立志募集1.5億元建立一所救命醫院。這不僅是為了改善偏鄉醫療分配不均,更是為了讓原住民擁有一份生命平權的尊嚴。儘管外界有許多質疑,認為在人口稀少的地區蓋醫院是天方夜譚,他卻依然拖著殘障的身軀,毅然決然地展開了全台奔走、辛苦募集建院基金的征途。他常說,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夢想,而是南迴公路上每一條寶貴生命應得的保障,這份執著感動了無數台灣人投入資源支持。
社會的共鳴與募款的曲折路
推動南迴醫院的過程充滿了官僚體制的挑戰與財源枯竭的危機。徐超斌以傷殘之軀走遍全台演講,分享他的願景。然而,一間醫院的設立需要龐大的資金與專業人力,並非易事。2019年,就在南迴基金會正式立案之際,命運再度給了他嚴酷的考驗——他被診斷出患有鼻咽癌第四期。面對癌症的侵襲,他依然保持著樂觀與韌性,短暫治療後便迅速回到崗位。他深知時間緊迫,更積極地推動長照關懷據點與兒少教室,將醫療的服務範疇擴大到全人照護。他認為,如果他這輩子做不成醫院,那就先建立診所與護理所;只要種子撒下去了,總有發芽開花的一天。這份堅持逐漸喚醒大眾對偏鄉醫療權的關注,也讓南迴的聲音被政府聽見。
南迴診所的落成,醫療觸角延伸
隨著時間推移與體制限制,徐超斌意識到「醫療的觸角如何延伸」比建築物本身更重要。2021年,他成立了南迴基金會附設居家護理所,並在2023年6月正式讓「南迴診所」開業,主動走入偏鄉家庭提供居家醫療。這種「醫院不動,醫生動」的模式,完美契合了部落長輩的需求。徐超斌即便身體狀況虛弱,仍堅持親自帶隊下鄉看診。他在長輩床邊握著他們的手,用排灣語問候,讓醫療不再是冰冷的診斷,而是一種充滿溫度的陪伴。雖然他自謙這只是個小診所,但對南迴居民而言,這就是守護家園的生命方舟。他在病痛與繁重行政工作中,依然實踐著「視病猶親」的精神,將專業與溫暖直接送進深山裡每一戶有需要的人家。
英雄落幕,南迴有光的遺徽
2025年9月18日,這個日子對南迴公路的人民而言是灰暗的,卻也是光榮的。在與疾病搏鬥多年後,超人醫生徐超斌在台東家中安詳辭世,享年58歲。他在十九年前的中風日,選擇在同一天告別世界,彷彿為他一生的奉獻畫下了一個神聖的句點。他的離去震撼了台灣社會,總統賴清德隨即明令褒揚,追頒褒揚令與一等衛生福利專業獎章、二等原住民族獎章。褒揚令中「力疾從公,嚴謹周至」八個字,正是他一生的寫照。雖然他未能親眼看見大型醫院的落成,但他留下的南迴診所與行動醫療團隊,已成為南迴公路上最堅實的醫療屏障。他用一生燃盡自己,為偏鄉醫療體制留下了最深刻的變革與永恆的燈塔。
平凡中的不凡,愛與希望的迴響
徐超斌醫師雖然離世,但他所點燃的火種已在台灣大地遍地開花。2025年11月9日,在「南迴有光」追思會上,無數族人含淚相送,他們記住的不僅是一位醫生,更是一位用生命修補社會裂痕的勇士。他曾說:「愛,不是我們要去的方向,而是我們出發的地方。」這句話如今成了許多醫護人員的座右銘。他的一生證明了,一個人的價值,在於他能在被遺忘的角落帶去多少光亮。現在的南迴公路上,醫療車依然在蜿蜒的山路間穿梭,醫療團隊接過了超人的斗篷,繼續守護著這片他深愛的紅土地。徐超斌的精神將永遠鐫刻在部落的石板屋前,在南迴公路的風中迴盪,提醒著世人:只要有愛,生命便能超越殘缺與死亡,化作永恆的守護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