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從書頁的靜態,到灘頭的動態記憶
身為長期從事民間文學與東臺灣文化研究的學者,我對海洋的認識,曾長期停留在國家文藝獎得主夏曼.藍波安(Syaman Rapongan)那藍色鏡面般的文字裡。書頁間浪頭洶湧,實則靜置於案頭。直到五年前,我因調查蘭嶼拼板舟文化而實地走入部落,這片海才真正從紙上「站」了起來。
在朗島、紅頭、東清的灘頭,海不再只是文學隱喻,而是與 maran(叔伯)、kaka(兄姊)們共同呼吸的生命場域。如今,目宿媒體「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新作《大海浮夢》上映,歷時三年貼身記錄夏曼父子伐木造舟的 517 天。這不僅是台灣首部海洋文學作家的紀錄長片,更是一次將「文字」還原為「身體勞動」的珍貴田野紀錄。
拼板舟作為「身體的延長」:民俗文化中的生命秩序
如果拼板舟是蘭嶼男人的手與腳,那麼海就不再只是外在自然,而是其一生的臟器。在達悟語境裡,船(Tatala)並非物件,它是靈,是經由鍛造而出的身體延長。
從民俗學的視角來看,這是一種「知識的肉身化」。所謂「出海」,並非離開陸地,而是將自我交付給一套更久遠且冷靜的海之秩序。拼板舟教人的第一課往往不是浪漫,而是艱難的身體感:伐木、選木、等待、忍耐,讓手掌長繭,學會與風、海及長輩對話。若缺乏這些身體實踐,海洋文化極易淪為浮面的興奮與徒勞的激動。
造舟,是將人「重新安置」回世界的儀式:將身體安置回海,將語言安置回規則,將尊嚴安置回勞動。正如夏曼領著孩子上山,並非追求偉大,而是期許孩子在海上不慌張、在誘惑前不失重。
水下教室與海景知識論:世代間的海洋讀寫
在《大海浮夢》中,文字裡的〈小男孩與大鯊魚〉等神話,化為父子共同潛水的日常。夏曼叼著菸、掛著面鏡翻身入海的那一刻,正是他與海神對話的延伸。
這讓我聯想到太平洋研究中的「海景知識論」(seascape epistemology)。對海洋的認識不能僅靠岸上的俯視,而須透過身體與海的反覆碰撞,長出一種「海洋讀寫能力」(oceanic literacy)。這在夏曼及其子藍波安的親子舟造舟過程中展露無遺——父親的手臂曾推著長輩的船,如今拉著兒子的手握槳,這便是文化最真實的「續命」。
文學與勞動的「接觸區」:在現代與傳統間逐夢
作為系主任與教育者,我尤其關注片中呈現的「想要的生活」。夏曼在鐵皮屋頂下的文學工作室,一台筆電、一支菸、一鍋煮魚湯,這是在現代經濟壓力與傳統文化認同之間的艱難選擇。
紀錄片將「機動船」的資本效率與「拼板舟」的人工節奏併置,形成一個多重力量交會的「接觸區」。夏曼的寫作不是浪漫的想像,而是在祖先土地上的「勞動」。他透過文字與造舟,在鋼筋水泥與海風鹽霧之間,實踐了一種極具風險卻擁有絕對尊嚴的職涯路徑。
結語:島嶼之海的視野
太平洋學者 Epeli Hau‘ofa 曾言,這片洋面並非切割島嶼的虛空,而是連結無數航道與故事的「島嶼之海」(a sea of islands)。
2021 年 2 月,我有幸於紅頭部落目睹夏曼與兒子的親子舟落成。當木槌與金箔敲擊出紋路,當新羽(Akey)賦予船靈魂,我親見了身體、語言與木頭的重疊。翌日,浪與卵石替新船上了第一堂課——這艘船從此是家人。
《大海浮夢》不只紀錄了一位作家的寫作,更紀錄了「他在島嶼勞動」。這是一面鏡子,邀請我們反思:當我們再次望向太平洋時,是否願意學習不只將海視為風景,而是試著讓自己的生活也成為這片大海上,一首謙卑而清晰的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