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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報導】尋聲救苦的唯識學者:葉阿月教授的學佛與學術人生 20260114


【導讀】跨越時代動盪的生命智者
在台灣佛學研究的歷史長河中,葉阿月教授(1928-2009)是一位低調卻綻放著璀璨光芒的先行者。作為台灣首位以佛教學術研究獲得東京大學文學博士學位的女性,她不僅是台灣大學哲學系印度哲學研究的奠基者,更是跨越時代動盪、在理智與信仰間尋得平衡的生命智者。

這份深度報導詳實記錄了葉教授的生命軌跡,如同一台時光機,帶領讀者穿越回戰火紛飛的台南開元寺,看見一名少女如何在轟炸與不安中開啟求學之路;又如何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下,目睹恩師罹難後,依然堅定地選擇純粹的學術道路。葉教授的一生是一場橫跨日治時期、二戰烽火與戰後轉型的長征,她以纖細堅韌的身軀,在教育界深耕紮根,開墾出一片清淨的學問家園。

「研究是理性的邏輯,修持是感性的慈悲。」這句話是葉教授人格的真實寫照。她專研邏輯嚴密的佛教「唯識學」,將心靈構造拆解為哲學體系;但在日常中,她躬行觀音菩薩「聞聲救苦」的悲願。透過這份紀錄,我們看見的不僅是一位學術前輩的行傳,更是一篇關於女性如何透過知識的厚度與信仰的溫度,在時代洪流中尋得平靜的啟示錄。

壹、 宿緣:從台南布店到開元寺的求學路
葉阿月教授的生命故事,始於高雄縣湖內鄉葉厝村(今高雄市湖內區葉厝里)的一個傳統家庭,那是葉姓開臺始祖葉世映自明鄭時期來台後的聚居之地。雖然出身農村,但她的童年隨著父母親遷往台南市民權路經營布店而有了轉變。在水仙宮市場一帶的繁華氛圍中,葉家的大哥葉再枝經營布業頗有聲望,這為葉阿月提供了相對穩定的成長環境。然而,作為家中排行第四的「四姑仔」,她在年幼時便展現出敏銳的觀察力。她目睹了母親與大嫂葉薛雨在舊時代下的辛勞,兩位長輩雖未受教育,卻為了家族繁衍與生計,各自拉拔眾多子女長大,這種傳統女性「生養眾多」的沉重負擔,在她心中播下了對不同生命形式的嚮往。

十五歲那年,一次偶然的因緣,她隨大嫂接觸到了一位充滿神秘色彩的婦女「油甘姑」(人稱三媽)。這位三十多歲未嫁且能預知世事的女性,讓正值青春期的葉阿月看見了另一種生命可能:不婚、獨立且具備某種超脫的智慧。當時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社會動盪,糧食配給,連米菜都需要透過關係張羅,生命在戰火下顯得極其脆弱。這種不安定的環境,加上她自幼體弱多病、無法進入正規中學就讀的遺憾,讓她對求知產生了極度的飢渴。

就在此時,油甘姑與大嫂向她提議,既然身體不適入中學,不如去台南名剎開元寺讀書。那時的開元寺,不僅是信仰中心,更是日治時期「南部僧侶練成所」的重鎮,住持高執德(證光法師)是一位留學日本、具備深厚漢文與日文底子的知識僧。對於十六歲的葉阿月而言,進入開元寺不僅是為了學佛,更是一場「救贖之旅」。在戰火紛飛、美國B29轟炸機不時在空中投下彈藥的危險時刻,她卻在「延平佛學院先修班」的教室裡,聽著高執德講授《菜根譚》,聽著王進瑞老師講述艱澀的「唯識學」入門。那是她第一次接觸到「心意識」的概念,雖然當時似懂非懂,但那些關於心理觀照與哲學思辨的種子,已在台南古剎的裊裊青煙中悄然萌芽。

貳、 時代的傷痕:師長證光法師與白色恐怖
提及恩師高執德(證光法師),是葉阿月教授一生中最沉重也最關鍵的轉折。高執德先生是一位與眾不同的和尚,他受日本佛教影響,擁有自己的家庭,在員林教過書,學識淵博且作風開明。在葉阿月的記憶中,高法師不像當時許多從大陸渡海而來的僧侶那樣注重排場與威儀,他反對三跪九叩,主張學問與實踐並重。這種務實且具備批判精神的性格,深深影響了葉阿月後來的治學態度。然而,這位優秀的佛教學者,卻不幸被捲入時代的政治漩渦。

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台灣進入了漫長的白色恐怖時期。當時的宗教界並不平靜,高執德法師因參與「中國佛教會」的組織運作,且與大陸往來的巨贊法師有信件往來,加上開元寺內部的派系紛爭與寺產覬覦,讓他成為了政府眼中的危險份子。葉阿月回憶,那段日子師父總是躲躲藏藏,有時住在台北善導寺,有時隱身於台南的齋堂「慎德堂」。當時年僅十多歲的葉阿月,曾為了營救師父,獨自奔走台北找人幫忙,但在那個人人自危的年代,無權無勢的她只能感受到巨大的無助與恐懼。

最終,高執德法師未能逃脫政治清算的命運,於1955年被政府槍決。這場悲劇對葉阿月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她親自前往法師位於員林的老家祭拜靈位,心中對當時佛教界的黑暗與權力爭鬥產生了深刻的幻滅與反感。她看見了權力如何摧毀一個有理想的學問僧,也看見了教界內部的嫉妒與構陷。這段血淋淋的教訓,讓她下定決心:這輩子她將不涉入任何宗教權力的核心,不追求宗派名聲,而是要把全部的生命投入純粹的學術研究之中。她後來曾向學者江燦騰坦言,前往日本留學,很大一部分動機是為了報答師恩,在高執德曾經學習過的駒澤大學裡,尋找佛教最真實、最理性的邏輯力量。

參、 赴日深造:東京大學的唯識研究
為了尋求真理並報答師恩,葉阿月在台大李添春教授與白聖法師的協助下,於1961年踏上了赴日留學之路。這並非一段輕鬆的旅程,那時的台灣出國留學門檻極高,她甚至因為英專畢業的學歷不被正式採認,需透過「佛教學術派遣」的特殊名義申請。初抵日本,她進入駒澤大學佛學部,憑藉著在開元寺與靜宜英專打下的日文與佛學基礎,她直接插班三年級。在那裡,她的才華被室友森祖道所激發,對方鼓勵她:「既然妳這麼會讀書,為什麼不試試日本學術的最高殿堂——東京大學?」

1963年,葉阿月成功考入東京大學印度哲學研究所碩士班,成為當代大師中村元教授的入室弟子。在東大的十餘年間,她經歷了極其嚴苛的學術訓練。中村元教授不僅要求學生具備深厚的哲學素養,更要求必須掌握梵文、藏文與日文等多種語言,以進行原典的對勘。葉教授選擇了佛教哲學中邏輯最嚴密、難度最高的「唯識學」作為核心。她專研《中邊分別論》,試圖解開「三性」(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與「空性」之間的辯證關係。

這段研究心法對葉教授而言是一場洗禮。日本學界強調「文獻學」的精準,每一個專有名詞的翻譯與演變都必須查有實據。她在東大對面的「山喜房」書店與圖書館中度過了無數個寒暑,將A4大小的研究資料裝滿了一箱又一箱。1972年,她終於以《唯識學における空性說の特色》取得文學博士學位,歷時12年之久。這本著作後來於1975年在日本正式出版,定價高昂且內容深奧,卻奠定了她在國際唯識學界的地位。她成功地用理性的邏輯剖析了佛教的心靈構造,證明了佛學是一套嚴密的心理分析系統。這份對「真實」的追求,正是她對在白色恐怖中喪生的恩師最好的報答。

肆、 耕耘台大:印度哲學在台灣的傳承
1966年,葉阿月在碩士畢業、入博士班之際,因母親重病而返台,隨後受李添春教授向洪耀勳主任推薦,進入台大哲學系擔任講師。1969年母親逝世後,她辦理留職停薪再回東大完成學業。1972年學成歸國後,她正式在台大升任副教授,開設「印度哲學史」、「唯識學」與「梵文」等專業課程。當時的台灣大學,佛學專業教育正處於起步階段,她是第一位於台大哲學系教授這類佛教專業課程的女性教師。

葉教授在台大的教學風格以嚴格著稱。她深感台灣當時的佛學環境過於龐雜,像是一間什麼都賣的「雜貨店」,缺乏日本學術那種分科精細、專注一門的鑽研精神。她在課堂上堅持使用原文對照,引進最新的國際研究方法。雖然「印度哲學史」是必修課,學生人數多,但到了進階的「梵文」或「唯識專案」,往往只剩兩三位學生能堅持下去。然而,正是這極少數的學生,後來成為了台灣佛教學術界的中流柢柱。如惠敏法師、厚觀法師、蔡耀明教授等,皆曾在她的提攜與推薦下赴日深造。

她在台大耕耘三十餘年,於1979年升任教授,直到1994年退休。她曾謙稱自己回台後產量不如留日時期,但她對學生的影響卻是深遠的。她不鼓勵學生盲目崇拜權威,而是要求他們走回原典。她在那個女性學者在學術圈仍屬少數的年代,以其低調、專注且不與人爭的特質,默默耕耘。她不僅是在教授知識,更是在傳遞一種「學術獨立」的精神,這也是她從年輕時目睹教界紛爭後,所守住的最純淨的一塊園地。

伍、 信仰與實踐:觀音悲願與「達觀」哲學
儘管葉阿月教授在學術上是一位嚴謹的唯識學專家,但在私人生活中,她卻是一位虔誠且簡樸的觀音信徒。她的人格呈現出一種迷人的對比:在課堂上討論的是深奧的阿賴耶識與因明邏輯,但在日常生活中,她最常誦念的是《心經》與《觀音大士讚》。她曾對訪談者說,她的法號「法月」是印順導師取的,雖然她曾拜印順法師為師,並將藏書捐贈給福嚴精舍成立「法月文庫」,但她始終不以「大師弟子」自居,而是保持著一名修行者的謙卑。

她的人生觀深受開元寺時期念誦的一句話影響:「觀音菩薩妙難酬,清淨莊嚴累劫修。」這句話形塑了她的「累劫修行」觀點。她不認同禪宗式的「頓悟成佛」,她認為成佛是一個漫長、痛苦且需要不斷修正心理慣性的過程,這正符合她所專研的唯識學——轉識成智需要經歷長久的「五位」修行。在面對生活的磨難時,如九十年代在美國接受眼睛手術,或面對身體老化的痛苦,她總能以一種「唯識觀照」的角度來看待生理與心理的連動。

她曾舉過一個簡單的例子:坐公車時悠遊卡壞了,多投了錢,若是常人可能會與司機爭論,但她會想,這是心理波影的波動,退一步海闊天空。這種「達觀」並非消極的逃避,而是一種對「空性」與「智慧」的實踐。她認為,知識是累積的,但智慧是能化解痛苦的。她每日晨起敲鐘念經,不僅是宗教儀式,更是為了讓大腦波段進入寧靜的狀態。對她而言,觀音菩薩不再只是一個偶像,而是一種「聞聲救苦」的精神指標。她寫書、教學、成立基金會,都是希望自己能成為那一葉「渡人舟」。

陸、 餘暉:淨法界善友文教基金會的理想
退休後的葉阿月教授,並沒有選擇安享晚年,而是將一生的積蓄與名下的房產投入了「財團法人台北市淨法界善友文教基金會」。這座基金會位於台北建國北路,成為了她晚年理想的實驗場。她將基金會定位為一個非宗派的、學術與實修並重的園地。在那裡,她不請派頭十足的法師,而是邀請像厚賢法師、陳智立居士等具備真才實學的人來講授經典。她自己則在基金會開設《維摩詰經》等課程,與學生進行熱烈的討論。

她對基金會的經營親力親為,甚至連會址的清掃工作都常躬身自作。她對物質享受極其淡泊,衣著樸素,但在推動佛學研究上卻極其大方。她每年舉辦「東方思想與專題討論會」,要求參與者必須寫出心得,鼓勵思辨而非盲從。此外,基金會每年發放獎助學金給清寒學生,將佛法轉化為實際的慈悲。即便晚年因癌症纏身,她仍堅持處理基金會的大小事務,用月曆、膠帶自製便利貼,節儉到了極致,卻將積蓄化作大愛。

2009年7月16日,葉教授走完了她八十一載的人生旅程。她留下的不僅是學術著作,更是一種「智慧、獨立、慈悲」的人格典範。她用一生證明了:一個女性,即便在動盪與不公的時代中,只要守住內心的清淨與對真理的追求,便能活出一場超越苦難、充滿智慧的人生。

【葉阿月教授生平大事年表】
•1928年: 5月7日生於高雄縣湖內鄉葉厝村。
•1943年: 入台南開元寺「南部僧侶練成所」隨高執德習佛。
•1947年: 經歷二二八事件及隨後之白色恐怖。
•1955年: 恩師高執德遭槍決。
•1960年: 靜宜英專畢業,受李添春建議赴日。
•1961年: 赴日本駒澤大學佛學部進修。
•1963年: 考入東京大學印度哲學研究所碩士班。
•1972年: 以《唯識學中的空性說特色》取得東大文學博士(歷時12年)。
•1972-1994: 於台大哲學系任教,歷任副教授、教授。
•1991年: 創辦財團法人台北市淨法界善友文教基金會。
•2009年: 7月16日因癌症逝世於台北,享壽8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