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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從檔案看台灣】日治時代的台灣報社榮景20260226


鉛字與金權的帝國:從《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回望日治報業的巔峰時代
【前言:一張接收清單,一段文化巔峰的縮影】

1945年秋末,台灣正處於歷史的轉折點 。隨著戰火停歇,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宣傳委員會展開了對「台灣新報社」的接收工作,並將其改組為「台灣新生報」 。這不只是一次政權的交接,更是一次龐大工業資產的點閱。在這份名為《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的歷史檔案中,透過數以千計、瑣碎至極的數據,我們驚見了一個在日治末期成形的「報業帝國」 。

當時的報社,早已不僅僅是編輯文字的場所,它是一個整合了高科技精密機械、專業化學實驗室、跨島物流車隊、黃金地段地產,乃至於掌握電力與紙張能源供應的垂直整合巨人 。

從檔案中羅列的萊卡(Leica)鏡頭、蔡司(Zeiss)精密器材,到隆隆作響的馬路紐式(Maruryu)高速輪轉印刷機;從遍佈台北、台中、台南與花蓮的廠房與宿舍,到銀行戶頭裡跳動的數字與各大配給會社的股權,這份清單揭示了日治時期台灣報業的繁榮程度,遠超出現代人的想像 。

它展示了資訊傳播如何與工業技術、資本主義深度結合。透過這些「非人力」資產的盤點,我們得以穿透歷史的迷霧,重新審視那個由鉛字、化學藥水與巨額資本堆疊出來的文化黃金時代 。這不僅是一份財產報告,這是一部台灣報業步向現代化的工業史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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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產命脈的工業化規模——重型印刷機組與自動化鑄字技術
1. 鋼鐵與齒輪的交響詩:馬路紐式輪轉機的高速革命

在《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的機械明細清冊中,「馬路紐式輪轉機」(Maruryu-style Rotary Machine)的出現,無疑標誌著當時台灣報業生產力的最高水準 。這類機台並非普通的手動或半自動印刷機,而是為了應對每日數以萬計、甚至十萬計的發行量而存在的龐然大物。清單中明確記錄了多台馬路紐式輪轉機的分佈,除了印刷主機,更配置了專門的「折式輪轉機」附件 。

這代表當時的資訊生產早已脫離了「印完再折」的傳統慢速模式,而是從紙捲上機、雙面高速印刷到自動折疊成報,全程一氣呵成。即便在報告中,部分機台被標記為「老台」或「老式」,但其龐大的數量與功能分類——如區分為「印刷方面」與「折頁方面」——足以證明當時報社擁有極其成熟的生產線管理 。這種重型機器的運作,需要穩定的電力支持與精密的機械調教,反映出報社不僅是一個文化單位,更是一個營運著尖端技術的「資訊工廠」。當時的讀者之所以能早起便見到即時的新聞,其背後正是這些鋼鐵巨獸在隆隆作響。

2. 鉛與火的熔爐:從「鑄造工場」看報業的自主供應鏈
報業的榮景不僅體現於「印」,更體現於「造」。在財產報告中,一個獨立且完整的「鑄造廠」架構躍然紙上 。報社並非單純向外部購買活字,而是擁有自行熔煉鉛塊、精密鑄字的技術與設備。清單中列出的「硬鉛地金」庫存量驚人,數量分別達 886 與 5000 單位,這是鑄造活字的基礎原料 。

更令人矚目的是鑄字過程的「自動化」程度。清冊中記載了「電力自動式新機」與「鑄造機」,這意味著報社能根據當日的新聞量,即時、大量地生產所需的鉛字。除了主要的鑄造機,工廠內還配置了旋盤、電磨機、平版用新型測定儀器等修繕與校準設備 。這種高度自主的供應鏈,讓報社在物資匱乏或戰爭壓力下,依然能維持強大的產能。這不僅是資金雄厚的象徵,更展示了一種「工業強權」的姿態——報社掌控了從金屬原材料到文字產出的每一個環節,確保了資訊壟斷的技術護城河。

3. 字林間的精密美學:從初號字到牡丹花邊的視覺經營
除了重型機械,最能展現日治報業精緻度的,莫過於那細緻如林的活字與裝飾材料盤點。這份清冊詳盡記錄了從「初號」到「五號」不同大小的各類鉛字字模 。當時的報紙排版極其講究視覺層次,清單中出現的「全角無雙」、「子持」等特定規格,顯示了字體在美學上的多樣性 。

更令人驚嘆的是那些用於美化版面的裝飾物資。清冊列出了「牡丹罫」(牡丹花邊)、「點綠罫」、「裝飾花」等多種花邊條 。這些精美的邊框,往往出現在當時的高級廣告或重大新聞標題旁。此外,盤點中還包含了大量的「インテル」(Intel/Em-quad,用於調整字距與行距的鉛空),這顯示當時的排版工匠對於文字空間的精確度有著近乎苛求的標準。這種對細節的專注,說明當時的報業早已跨越了單純「傳達事實」的階段,進入了追求「視覺經營」與「文化品味」的成熟期。這不僅僅是一份財產清單,它勾勒出了一個繁瑣、華麗且精密的紙上世界,展現了日治時期台灣報業在資訊傳播上極致的匠人精神與經濟底蘊。

這份盤點報告的第二大段,將帶領我們走進當時報社最令現代人驚嘆的技術領域。在那個彩色攝影尚未普及、數位科技遙不可及的年代,報社早已建立起一套世界級的光學與化學實驗體系,將資訊傳播從單純的「文字敘述」推向了「視覺紀實」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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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視覺時代的先驅——世界級攝影器材與化學製版實驗室
1. 鏡頭下的權力與真實:從萊卡到蔡司的頂級光學陣容

在《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中,攝影器材的盤點項目無疑是當時科技實力最耀眼的證明。清冊中赫然列出了「萊卡」(Lykah/Lykur)相關配件 以及當時世界頂尖的「蔡司」(Chizuma/Chizumaru)光學器材 。在 1940 年代,這些德國進口的相機與鏡頭不僅是奢侈品,更是專業新聞報導的戰略物資。擁有萊卡相機代表著記者具備了極高的機動性與在極端環境下捕捉關鍵瞬間的能力,這在戰時與戰後的動盪局勢中顯得尤為珍貴。

除了手持攝影設備,清單中還包含「望遠」鏡頭 、多部「全紙」大型照相機 ,以及當時日本國產相機的巔峰之作「Hanza Canon」(漢扎佳能) 與「Mamiya Six」(瑪米亞六型) 。這種跨越國界、涵蓋各種焦段與畫幅的鏡頭陣容,說明當時報社的攝影部並非附屬單位,而是一個能執行從軍事新聞、航空攝影到精密商業攝影的全方位視覺團隊。這種「不計代價」的光學投資,反映出報業領導者對於影像影響力的深刻認知——他們深知一張具有震撼力的照片,其說服力往往更甚於萬語千言。

2. 煉金術般的暗房與製版室:精密化學藥劑構築的影像基石
如果說頂級鏡頭捕捉了瞬間,那麼清冊中繁瑣至極的化學藥劑清單,則揭示了這些瞬間如何被固化並轉印至成千上萬份報紙上的複雜過程。這份財產報告中,單是化學資材就佔據了龐大的篇幅。清單中羅列了「硝酸銀」 與「青酸加里」(氰化鉀) 等關鍵攝影製版化學品。這些具備毒性且昂貴的化學物資,是進行精密濕版攝影或製版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媒介。

此外,清冊還詳列了大量的「硫酸銅」 、「臭素加里」(溴化鉀) 、「冰醋酸」 、各種規格的「現像液」(顯影液) 以及「苛性蘇打」 。這份物資表讀起來更像是一間高端化學實驗室的財產清冊,而非普通的報社辦公室。這說明當時的報社內部擁有完整的、不假外求的影像處理產業鏈。在資源匱乏、供應鏈不穩定的年代,報社能儲存如此大量且種類齊全的精密化學品,再次印證了其作為社會資源控制者的優越地位。這不僅是技術的積累,更是一場關於影像複製權力的化學競賽。

3. 從顯影到蝕刻的工業閉環:高效能製版機組的技術壟斷
單有藥水與相機是不夠的,清冊中大量的專門製版機械展示了當時報業如何將「影像」轉化為「工業生產品」。報告中記錄了多組強力「弧光燈」(Arc lamps) ,這是進行高感度感光製版時所需的人造光源。此外,還有專為製版設計的大型「暗箱」 與用於處理細節的「洗相機」 。

最能展現工業化水平的設備莫過於「自動腐蝕」機 。在傳統技術中,製版蝕刻需要依賴經驗豐富的師傅手動操作,但「自動腐蝕」設備的引入,代表影像複製已經進入了高效、標準化的工業生產階段。配合清冊中列出的「石版印刷機」 與「自動復」設備 ,報社成功建構了一個從底片沖洗、版面顯影到自動蝕刻印刷的「技術閉環」。這種規模的設施,確保了報社能以極短的時間差將高品質的圖表與照片呈現在讀者面前,達成了一種近乎技術壟斷的榮景。這份資產名單,無聲地訴說著那個由光學玻璃、銀鹽藥水與自動齒輪共同締造的輝煌視覺年代。

這份盤點報告的第三大段,將帶領我們離開嘈雜的印刷機房與充滿化學氣味的實驗室,轉而俯瞰這座「報業帝國」在實體空間上的佈局。透過對不動產、分社網路與交通設備的盤點,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的報社如何透過嚴密的地理與物流網絡,將影響力滲透進台灣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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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全島佈局的影響力網絡——從不動產資產看資訊霸主的地理版圖
1. 權力核心的地理座標:榮町本館與高度集中的工業聚落

在《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的不動產清冊中,最核心的座標無疑是位於台北「榮町一丁目」的總社 。榮町在日治時期被譽為「台北銀座」,是全台灣政治與金融權力的交匯點,報社坐落於此,象徵著其作為官方輿論出口的至高地位。盤點數據顯示,僅台北總社本館的價格便高達 8,693,355 元 ,這在當時是極其驚人的數字。

然而,這個地理座標不僅是行政辦公室,更是一個高度集成的「工業聚落」。清冊詳列了位於榮町的「本館」、「印刷工場」、「倉庫」以及「器材部」 。這種行政、生產與物流倉儲合一的格局,顯示出報社在運作上的極度高效。它不只是一家編輯新聞的公司,更是一座盤據在市中心精華地段的巨大資訊工廠。從榮町出發,各項指令與印刷成品如同心圓般向外擴散,構成了日治台灣報業最穩固的權力核心基石。

2. 跨越山海的資訊末梢:從台中、台南到東部的分支網路
報業的榮景並非台北獨享,透過這份財產報告,我們看見了一個覆蓋全島的資訊採集與分發網絡。接收清單中明確記錄了位於「台南」、「台中」以及「東部支社」(花蓮)的辦公建築與設施 。這些支社並非僅是簡單的通訊點,許多支社本身就配置有獨立的印刷工坊與完備的辦公家具,如台南支社就包含了自己的本館與宿舍 。

更值得注意的是報社對於「人」的安頓與資源的壟斷。清冊中出現了大量位於「川端町」與「元園町」的員工宿舍 。這反映出當時報業巨頭如同一種「現代公社」,為從業人員提供從生活空間到社會地位的全方位保障,藉此吸引並留住最精銳的技術人員。從北部政經中心到南部的農業重鎮,再到當時開發相對困難的東部邊境,這份版圖揭示了報社如何利用其雄厚的資本,在全島布下天羅地網,確保資訊的採集與傳播能跨越地理障礙,達成真正的全島統制。

3. 流動的影響力:車隊、人力車與收音設備構成的即時版圖
報業榮景的最後一塊拼圖是其「流動性」。在資訊不發達的年代,速度就是權力。這份報告詳列了報社擁有的多樣化交通工具,包括兩部「兼用汽車」與一部專門的「貨物汽車」 。在汽車極其稀有的時代,報社擁有專屬車隊,意味著其具備了跨縣市的快速配送能力與物資調度權。同時,清單中還包含一部「人力車」,用於市中心短程、靈活的即時遞送 。這種海陸空全方位的佈局,讓報紙能突破地理界線,第一時間送達讀者手中。

除了實體的「路」,報社還掌握了虛擬的「頻率」。盤點清單中記錄了一架「收音機」(收音機架) 。在當時,這不僅是娛樂工具,更是接收國際電訊與廣播新聞的重要管道。結合汽車車隊與收音設備,報社建立起一套從「無線電接收」到「工廠印刷」再到「車隊分發」的快速反應鏈。這份數據清單不僅是不動產的堆疊,它勾勒出一個具備高度機動性、全島覆蓋力與即時通訊能力的資訊霸權,展現了日治時期台灣報業在物資匱乏的時代,如何憑藉資本實力,建構起一個無孔不入的影響力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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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垂直整合的經濟巨人——從有價證券與物料儲備看報業的金權邏輯
1. 跨產業的資本擴張:從能源到通路的全方位壟斷

在《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的有價證券明細中,報社的身份不僅僅是新聞媒體,更是一個深植於台灣基礎建設與物資供應鏈的控股實體 。清單顯示,報社持有「台灣電力株式會社」的股份,這意味著它在生產所需的最核心能源——電力上,具備了股東級別的發言權 。更令人矚目的是報社對上游原物料與下游通路的精準掌控,其持股名單涵蓋了「台灣洋紙配給株式會社」、「三和配給會社」以及「台灣書籍會社」 。

這種「垂直整合」的策略,讓報社在物資匱乏的戰爭與過渡時期,擁有優於同業的議價能力與供應穩定性 。它掌握了紙張的配給、書籍的發行通路,甚至連電力能源都有所涉略 。這種資本布局顯示出日治報業榮景背後的嚴酷邏輯:資訊的壟斷必須建立在物質資源的壟斷之上 。透過這份證券名冊,我們看見的是一個跨足能源、造紙、印刷與零售的跨產業巨獸,它利用資本紐帶將報業打造成一個自給自足且具備高度抗風險能力的經濟閉環 。

2. 精密的財務神經系統:多樣化金融帳戶與現金流管理
報業帝國的穩健運作,依賴於一套極其精密且多樣化的財務體系。清冊中詳列了報社在當時台灣各大主流金融機構的現金與存款狀態 。資金分布極廣,涵蓋了官方色彩濃厚的「台灣銀行」、商業機能強大的「三和銀行」、「商工銀行」、「華南銀行」以及「勸業銀行」 。這種分散風險的帳戶配置,顯示出報社具備高度現代化的資金管理意識,能靈活應對不同區域與性質的商業支付需求 。

除了傳統的銀行存款,清單中還特別記錄了數額不菲的「振替貯金」(郵政劃撥儲金)以及各分社(如南部支社、東部支社)自行保管的現款 。這種「中央統籌、地方機動」的財務架構,確保了這座遍布全島的組織在面對緊急事件或物資採購時,能維持極高的反應速度。從銀行利息到郵政儲金的每一分錢盤點,都勾勒出一個金流極其龐大且帳目清晰的文化實體。這份清單不僅是資產的統計,更是對當時台灣金融體系的微觀掃描,展現了報業如何作為經濟體系的核心,與金融體系深度契合。

3. 以物易金的戰略儲備:紙林與墨海中的實體價值
在動盪的 1945 年,紙張與油墨的實體儲備往往比銀行帳戶裡的數字更具戰略價值。財產報告中耗費了極大的篇幅來詳細點閱各類紙張庫存,其規格與分類之細,簡直如同一個國家級的戰略倉庫 。清單中從日常印刷用的「更紙」36磅與46磅規格,到高級印刷用的「上質紙」80磅,再到精美的「瑞桃模造紙」與昂貴的「藝術紙」(Art Post)145磅,數據精確到每一「連」(Ream)的庫存量 。

這種對紙張規格近乎偏執的盤點,反映了當時物料的高度差異化與專業化 。此外,清冊還詳列了各色「輪轉印墨」,包含紅、藍、黃、黑等高純度顏料,以及縫製報紙所需的「麻絲」 。在那個物資被嚴格管制的時代,擁有如此龐大且多樣化的物料儲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財富。這些囤積在榮町與全台各地倉庫裡的「紙林墨海」,構成了報業榮景的最底層物質基石 。這份報告揭示了報社在文化生產者的外殼下,其實是一個具備強大物資囤儲與調度能力的戰略型企業,這種以物資為核心的經營邏輯,正是其能在歷史轉折點維持生產不墜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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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明的餘燼與新生——從檔案與公文表冊看日治報業的行政遺產
1. 官僚體系的精密運作:從組織圖看跨國媒體的行政深度

在《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中,最能體現報業榮景「軟實力」的,莫過於其極其複雜且現代化的組織職掌架構。檔案中詳細列出了報社內部的精密分工:從核心的「秘書室」到統籌行政的「總務部」,再到負責實體資源的「材料科」與「會計科」 。更令人驚嘆的是其業務廣度,除了核心的「中文編輯」與「日文報」部門 ,還設有專門的「電信科」、「攝影科」以及龐大的「印刷廠」 。

這種組織架構不僅覆蓋全台灣,其觸角甚至延伸至日本本土,設有「東京支局」與「大阪支局」,顯示其作為跨國傳播實體的宏大規模 。而對於人才的培育與管理,檔案中也留下了清晰的數據紀錄:當時「台灣新報社」所屬人員高達 559 名 ,其中大學畢業生達 53 名,中等教育以上程度者佔比極高 。這份數據說明了當時報業是一個高度精英化的產業,其嚴密的層級結構與專業分工,構成了日治台灣資訊傳播最核心的行政基礎,展現了傳媒產業在管理上的高度成熟。

2. 權力的印記與數據遺產:印信、帳簿與人事名錄的文明續接
這份報告不僅是物的清點,更是「權力」與「數據」的完整移交。檔案中特別記錄了多顆象徵法律與行政權威的印章,包括「台灣新報社章」、「台灣新報社社長之印」以及「業務局長之印」 ,這些印信在移交清冊中被慎重地標註為「保存」 。印章的轉手,象徵著這座報業帝國在法律層次上的正統性延續,也代表著舊時代行政體系對新政權的交接。

除了象徵性的印信,最具實質意義的遺產是那堆積如山的文書簿冊。清冊詳細記錄了「會計帳簿」、「職員名簿」、「業務報告」以及「公文表冊」的轉移 。這些檔案紀錄了數十年間報社的經營軌跡、財務流向與社會網絡。對於當時的接收委員會而言,這些簿冊是管理這座龐然大物的說明書;而對於後世而言,這些「數據遺產」則是透視當時台灣社會經濟脈絡的珍貴顯微鏡。這份行政資產的完整度,再次印證了日治報業在經營管理上的條理性與前瞻性,讓文明的運作在政權更迭之際不致中斷。

3. 從舊殼到新生的蛻變:歷史沿革與語言轉型的時代見證
這份財產報告最後揭示了報社在戰火餘燼中尋求新生的過程。檔案中記載了「台灣新報社」的沿革:它是由日治末期(1944年)台北、台南、高雄、台中、花蓮等地的五家新聞社合併而成 。這種強制的整合雖然帶有戰時體制的色彩,卻也讓報社具備了壟斷全台資源的規模。雖然報告中也留下了戰爭的慘痛刻痕,註記部分建築與設施在 1945 年 5 月底的空襲中「放炸燬」 ,但其核心資產依然在戰火中倖存。

接收後的轉型是劇烈且具有指標意義的。檔案中提到,業務接收後將繼續刊行,但重大的變革在於「日文版改為中日文版」,且版面從「半張現在改為一大張」 。這種語言比例的調整與版面的擴張,不僅是傳播技術上的更動,更是台灣文化主體性重建的初步嘗試。從日治末期的「榮景」到戰後初期的「新生」,這份財產報告紀錄了一個傳媒巨頭如何帶著舊時代的精密技術、雄厚財力與行政經驗,跨越歷史的裂縫,為台灣報業開創下一個甲子的新局。這不只是一張清單,它是台灣邁向現代資訊社會最重要的一份「文明出生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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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金權與鉛字的餘燼:論《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對台灣現代文明的啟示
一、 物質基石:鋼鐵與齒輪鑄就的工業里程碑

這份清單最震撼人心之處,在於它用極其具象的方式,證實了日治末期台灣報業早已進入高度成熟的「工業文明」階段。報社的核心生產力建立在多台「馬路紐式」(Maruryu)輪轉印刷機、折式輪轉機以及自動化鑄字機組之上 。這些並非單純的工具,而是能夠應對全島規模發行量的「資訊推進器」。

從檔案中高達數百萬圓的榮町總社建築資產 ,到分佈於台北、台中、台南、東部的分支機構與倉庫 ,我們看見的是一個跨越地理限制、具備全島統制能力的傳播網絡。這座帝國的「肌肉」是那些重型機組;它的「眼睛」是萊卡(Leica)相關配件、蔡司(Zeiss)鏡頭與精密光學照相儀器 ;而支撐其運作的,則是工廠內分秒不停旋轉的電動機與專屬配電系統 。這份清單證明,當時的新聞傳播並非文人的清談,而是建立在強大的重工業基礎之上的體系運作。

二、 資本神經:垂直整合下的經濟巨獸與資源壟斷
這份資產報告揭示了日治時期台灣報業繁榮的關鍵真相:強大的資訊影響力,必須建立在物質與資本的絕對壟斷之上。報社不僅是社會的公器,更是一個深入社會基礎建設的「控股實體」。透過持有「台灣電力株式會社」的股份 ,報社確保了生產動力的來源;透過「台灣洋紙配給會社」與「台灣書籍會社」的持股 ,它掌控了文字傳播的最上游原料與最下游通路。

檔案中詳細點閱的數十種紙張規格——從數百連的更紙到高品質的上質紙 ——以及種類繁多的化學製版藥劑(如硝酸銀、硫酸銅) ,都構成了霸權的微小細胞。這種集行政、技術、財務於一身的組織模型,配合分佈於台灣銀行、三和銀行、勸業銀行等大型金融機構的龐大存款 ,展現了報業如何作為經濟體系的核心,與當時的資本主義邏輯深度契合。這種「垂直整合」的結構,讓報社具備了極強的抗風險能力與市場統治力。

三、 行政靈魂:從精密官僚體系看媒體管理的高度
除了硬體與資本,這份報告也展示了報業榮景中不可或缺的「行政遺產」。檔案中詳盡的組織沿革與職掌架構 ,以及高達 559 名的高度分工專業人員 ,勾勒出一個精密運作的官僚機器。這座機器不僅具備跨國的行政觸角(如設於日本的支局) ,更在財務會計與文書管理上展現了近乎苛求的條理性。

移交清冊中包含的「會計帳簿」、「職員名簿」與「業務報告」 ,以及象徵法律權威的各式印信 ,是這套官僚體系留給後世的「數據遺產」。這些檔案不僅紀錄了過去的經營軌跡,更為戰後的接收者提供了一份完整的「操作說明書」。正是這份行政上的條理性,確保了文明的運作在歷史的斷層中不致徹底崩塌,讓資訊的火種得以在新的時代中繼續燃燒。

四、 文明新生:歷史廢墟中的生存與演化
儘管這份清單中隨處可見「受炸燬一部分」的字樣 ,提醒著 1945 年大空襲留下的慘烈痕跡,但報社的核心資產依然頑強地存續了下來。接收後的重大變革——如「日文版改為中日文版」與版面的擴張 ——標誌著台灣文化主體性在舊有的工業技術骨架上重新萌芽。

這份《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是台灣報業繁榮歷史的微觀掃描。它提醒後世,傳播的榮景從來不只是理想的碰撞,更是由昂貴的光學玻璃、數以萬計的鉛字字模、跨產業的證券股權以及精密的官僚體系所共同構築的文化豐碑。

這份報告既是日治報業巔峰時代的終點紀錄,更是一份現代台灣資訊社會在廢墟中重生的「文明出生證明」。它讓我們看見,無論政權如何更迭,那些蘊藏在鉛字、機器與制度中的文明力量,始終是推動台灣走向現代化的最深沉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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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內容主要彙編自您所提供的歷史檔案,以下是本文的文獻參考與原始數據來源說明:
1. 核心原始檔案 (Primary Source Document)

•檔案名稱: 《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
•接收與編制單位: 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宣傳委員會 、台灣新生報社 。
•主要負責人: 台灣新生報社長 李萬居 。
•關鍵日期: 中華民國 34 年(1945 年)11 月 15 日
o中華民國 34 年 12 月 7 日
o中華民國 35 年(1946 年)1 月 3 日
o中華民國 35 年 4 月 12 日
o中華民國 35 年 9 月
•收文字號: 收字第 0138 號 、收字第 0239 號 、收字第 69 號 。

2. 引用的特定數據章節 (Specific Data Sections)
•組織沿革與行政架構: 參考「前台灣新報社組織沿革」與「組織系統圖」 。
•生產設備明細: 參考「機械工具接收」、「機械明細」及「印刷方面」清單 。
•不動產與地產: 參考「現存土地及房屋接收」、「土地之部」及「建物之部」 。
•財務與證券: 參考「現金及存款明細書」、「有價証券明細書」及「票據類接收」 。
•攝影與化學資材: 參考攝影器材(如萊卡、蔡司鏡頭)及化學藥劑(如硝酸銀、硫酸銅)盤點清冊 。
•紙張與庫存: 參考「印刷資材調查表」及「本社在庫調書」,涵蓋各式更紙、模造紙及印墨規格 。
•人力與權限移交: 參考「台灣新報社所屬人員統計」及「印信處置」清單 。

3. 被接收之實體單位 (Entity Dispersal)
本報告所涵蓋之資產分佈於以下實體與區域:
•台灣新報社(株式會社 臺灣新報社) 。
•區域中心: 台北總社(榮町一丁目)、台南分社、台中分社、東部支社(花蓮) 。
•附屬設施: 川端町與元園町之宿舍、各處材料倉庫 。

本文之所有數據分析與史實描述,皆以該檔案之 OCR 轉譯內容為唯一依據,確保資訊的可追溯性與歷史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