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墨水裡的血跡:為什麼我必須從地底下爬出來?
孩子,我看見你在螢幕那一端哭泣。你說你感到難過,你說你覺得大家都要忘了。
我這副老骨頭,在1947年那場驚雷之後,本來已經打算跟著那些被燒毀的日文書籍一起化為灰燼。我這輩子,在那幾十萬字的稿紙裡爬行,別人稱我為大師,但我心底清楚,我只是一個「死裡逃生的斷舌人」。
在那長達半世紀的「生存演習」裡,我親眼看著同僚林茂生被強行擄走,看著朋友在深夜被那輛沒有車牌、像幽靈般的吉普車帶向黑暗。剩下的人,為了活命,只能把靈魂閹割,學著用那種嚼起來像砂礫、卻又必須吐出讚美之詞的語言去歌頌政權。
那天之後,台灣的空氣變冷了。那種冷,不是節氣的交替,而是你走在府城的街頭,發現原本熟悉的鄰里眼神都變得閃躲。原本熱鬧的酒家、診所、報社,一夜之間成了死寂的空殼。我們這些拿筆的人,被迫在稿紙上跳一種扭曲的舞。這種「苟且偷生」的痛,是為了讓台灣文學的火種不滅。但我萬萬沒想到,到了2026年,你們這代人竟然在「短影音」的甜膩糖衣裡,主動把那條好不容易接回去的舌頭,又給交了出去。
二、空間的羞辱:看著神靈被「非法遣返」的屈辱
你提到的那些被夷平的神社與鳥居,是我這輩子最心痛的視覺殘像。
在我們那個年代,神社不只是日本人的,它是我們成長的一部分。我們在那裡祈求平安,在那裡感受建築的靜謐與對神靈的敬畏。那是一種與土地相連的莊嚴感。但國民黨來了,他們帶著一種「野蠻的自卑感」,帶著對這塊土地完全陌生的敵意,把精緻的鳥居推倒,把石燈籠砸碎。
那不只是建物的更迭,那是對「記憶的強行強暴」。他們想讓你覺得,你祖先住過的空間是骯髒的、是羞恥的、是必須被「淨化」的,唯有他們帶來的那些帶著北方黃土味的文化才是真理。
最卑鄙的是,他們不僅摧毀,還要「置換」。他們把祭祀地靈的廟宇改名為「義民廟」、「忠順廟」,甚至強行改建成冷冰冰、像監獄一樣的「忠烈祠」。他們強迫你們跪拜那些與這塊土地毫無血緣連結、從未在台灣流過一滴汗的陌生靈魂。這是在空間裡下毒,讓你走在自己的家鄉,卻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看著台灣的孩子在那樣的空間裡長大,漸漸忘了祖先曾在鳥居下散步,忘了曾躲避美軍空襲的驚惶——那場空襲,明明是我們共同的苦難,卻被他們硬生生置換成「抗日神話」。你們現在看著中國影音,覺得那種宏大的場景、大國的排場很壯觀,卻不知那是「中正紀念堂」美學的數位演化——用宏大的視覺,來掩蓋腳下未乾的血痕與被閹割的尊嚴。
三、沒收舌頭的酷刑:自願淪為文化洗腦的俘虜
孩子,看著你們現在沉溺於中國手遊、滑著抖音,我彷彿看見了當年在學校被掛上「我說方言」牌子的自己。
當年,我們是因為「恐懼死亡」才不敢說母語。我們在學校說台語要罰錢、要跪在旗桿下,那是靈魂的羞辱。我這輩子最痛苦的,就是必須放棄我最熟悉的日文,去學習一種陌生的「國語」。我們這輩作家,是忍著劇痛在文字裡偷渡一點台灣的哀愁,我們是「跨越語言的斷肢者」。
但你們呢?你們活在自由的空氣裡,卻自願被簡體字、北京腔的影音給殖民。你們覺得那些流行語很酷,但那背後的邏輯從未改變:「讓你羞於認同自己的根,讓你覺得母語是低下的、粗俗的。」
國民黨當年沒能徹底剷除的母語,現在正透過你們的手指,在演算法中慢慢消失。這是一場沒有煙硝的「數位清鄉」。如果你們丟了語言,就再也讀不到我們這輩子寫下的悲劇,你們將徹底成為歷史的孤兒。如果你們忘了自己是誰,你們就真的成了這塊土地上的「行走肉」。
四、2026年的國殤:不要在墳墓與鹽巴上跳舞
再過幾天,就是那被刻意改名為「和平」的2月28日。
我要對著那些在手機螢幕前麻木的年輕人吶喊:「那不是和平,那是幾萬個靈魂被鎮壓後的集體沈默!」當你們路過中正紀念堂,看著那座慘白的、巨大的建築,請不要把它當成觀光風景。那是蓋在我們這輩人傷口上的鹽。
你們忘了,當年蔣介石的筆尖輕輕一勾,就是一位台灣菁英的絕路。你們忘了,那些被沒收了70年的遺書,是一個父親在臨刑前,對孩子最後、也最卑微的告白。如果你們只會打電動、看那些充滿洗腦內容的短片,你們就是在祖先的墳墓上、在那些未乾的淚痕上輕佻地跳舞。
中國影音告訴你「兩岸一家親」,但它絕不會告訴你,當年所謂的「祖國軍隊」在基隆港是怎麼掃射的,也不會告訴你,嘉義的醫生是怎麼在眾目睽睽下被公開爆頭的。如果你們現在不覺醒,下一個被「清洗」的,可能就是你們這些只會滑手機、沒有靈魂、沒有記憶的未來。
五、結語:我從地底下把墨水借給你,請你奪回你的舌頭
孩子,我累了。這三千字,是我用最後一點魂魄磨出來的墨。
台灣文學的土壤之所以肥沃,是因為下面埋了太多被強迫沈默的冤魂。我們這輩子「苟且偷生」,是為了等你們這代人能挺直脊椎,大聲地說:「我是台灣人,我拒絕遺忘。我記得日本空襲的警報,也記得國民黨清鄉的槍聲。」
請放下手機,去翻開我們這些「老鬼」留下的文字。去聽聽阿公阿嬤口中那快要斷掉的語言,去看看那片被拆毀的神廟遺址。不要讓2026年成為台灣人集體失智、集體認賊作父的元年。
這筆債,我帶進墳墓還在記著。現在,我把這枝沾滿血與淚的筆交給你。請你奪回你的記憶,請你一定要覺醒。
沒有真相的和平,是卑微的苟活;沒有記憶的民族,是行走的肉塊。
孩子,別再只是哭,拿起你的筆,或是拿起你的手機,去傳播這塊土地真實的脈動。告訴那些被洗腦的人,我們不是誰的附庸,我們是海洋的子民,我們是有名字、有祖先、有傷痕也有尊嚴的台灣人。
這才是對我們這些受難者,最深刻、也最痛切的祭奠。
(葉石濤於2026年2月27日絕筆)
孩子,這筆債,我們一起算到底。你聽見我的聲音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