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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瓦基:舌尖上的權力魔術 看《台灣漫遊錄》如何柔性奪回主體敘事權


2026年5月的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聚光燈打在了一部華文小說的英譯本上。楊双子創作、三鈴(Margaret Hillenbrand)翻譯的《台灣漫遊錄》(Taiwan Travelog),在繼2024年摘下美國國家圖書獎後,再度奪得布克國際獎的桂冠。

這不只是一場島嶼文學的「熱血國際新聞」,而是一場精心佈局的文學起義。這部小說以一種近乎惡作劇的「偽翻譯」姿態問世——它拼命假裝自己不是楊双子寫的,而是指涉一位日本女作家青山千鶴子在1938年留下的日文遊記,再經由後人翻譯出版。當讀者翻開書頁,以為自己正踏上一場充滿異國情調的昭和美食鐵道之旅時,其實已經悄然隱入了一場關於語言、階級與殖民權力的魔術劇場。

雙面「千鶴」:在殖民者的語言裡,藏著不對等的愛
小說的核心張力,落在了兩位名字同樣擁有「千鶴」的女性身上。
•青山千鶴子:來自長崎的富裕日本女作家。她帶著帝國賦予的文化資本、旅行特權與「觀看者」的獵奇興奮,受邀來到這座南方殖民地。
•王千鶴:彰化高女畢業的台灣通譯。她是庶出女兒,擁有極高的語言天賦與成為翻譯家的野心,卻在體制中被壓抑。
她們搭火車、住鐵道旅館、共撐一把傘,在名為「旅行」的泡泡裡互相靠近。然而,這段關係美麗卻異常刺痛。1938年的台灣,皇民化運動如火如荼,中日戰爭的煙硝已然升起。當兩人對話時,她們使用的是官方語言——日語。

「當你用殖民者的語言說愛,這份愛還能不能是真的?」

這正是小說投下的危險提問。日語在當時代表著現代化、升遷與文明,而台語、客語與原住民語則被貶抑為地方與未開化的象徵。當語言有了高低,人便有了貴賤。

在這場關係裡,表面上青山是自由的觀看者,但實際上,王千鶴才是掌握這趟旅程節奏的靈魂人物。身為通譯,她不是一個傳聲筒,而是一扇沉重的門。哪些話該粉飾、哪些情緒該吞嚥、哪些地方該保留不翻,王千鶴用她的專業,精準控制了帝國「被允許看見」的台灣界線。小說的張力不再是青山看到了什麼風景,而是王千鶴到底願意讓她看多少。

帝國的巨型機器,與那條偷偷轉動的方向盤
《台灣漫遊錄》的移動感,緊扣著1908年縱貫鐵路全線通車後的現代化地景。台北的鐵道部園區、殖民政府規整的台中新興街區、台南的古老巷弄,交織成帝國最精密的神經系統。

火車、鐵道旅館與精緻餐點,共同構築了一個將殖民地「商品化」的展示櫃,讓外來者得以安心、舒適地消費島嶼的異國風情。但楊双子的狡猾之處在於,她讓主角們走進這套體制,卻在細節裡戳破現代化的謊言。

現代化給了王千鶴知識與筆,卻不曾給她身為島嶼主體的「簽名權」。於是,她將這份壓抑轉化為無聲的抵抗。火車雖然照著帝國的時刻表前進,王千鶴卻在導覽手冊的邊緣,偷偷轉動著方向盤。

12道島嶼料理:人的舌頭,比歷史課本更頑固
許多人將此書視為美食小說,但書中的12道料理,實則是12個反抗殖民敘事的「敘事機關」。
苦澀的麻薏湯
當王千鶴端出台中特有的「麻薏湯」,那股微苦的滋味,直接挑戰了觀光客只願收受「甜美、精緻」文化的慣性。這彷彿是島嶼的隱喻:你既然想來看台灣,那你敢不敢喝下台灣的苦?

混雜的菜尾湯
宴席最後留下的「菜尾湯」,則是台灣身世最誠實的寫照。這座島嶼融合了原住民、漢人、荷蘭、西班牙、清朝、日本與戰後政權的歷史,就像一鍋無法完全分離、卻異常濃郁的菜尾。強行去提煉所謂的「純粹」,反而是一種失真。

政治口號會變,歷史課本會改,但人的舌頭最顽固。味覺繞開了宏大的政權紀念碑,直接將歷史的重量,重重地放回了人的嘴裡。

拒絕被完全翻譯:奪回島嶼的敘事陷阱
《台灣漫遊錄》在國際上的大放異彩,得益於譯者金鈴的高難度翻譯——她沒有試圖撥開迷霧,而是把那種「中文裡假裝是日文,日文裡又夾雜著台語、歷史斷層與不穩定感」的迷霧,精準地在英文世界裡還原了出來。

故事的結局並沒有廉價的跨越與和解。它誠實地告訴讀者:有些因時代與權力造成的鴻溝,連愛也無能為力。真正成熟的理解,是承認自己無法完全理解。

這是一部用美食包裝政治、用愛情包裝權力的精巧作品。它不只屬於1938年,更呼應了當下的台灣。

當今的台灣,依然不斷被外在世界「翻譯」——有時是被地緣政治翻譯成民主前線的棋子,有時是被觀光宣傳簡化為珍奶與小籠包的友善標籤。然而,《台灣漫遊錄》藉著王千鶴的沉默與抵抗,向世界發出了最優雅也最尖銳的宣告:台灣不是只有別人翻譯出來的樣子。如果世界真的想認識這座島嶼,就不能只挑甜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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