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當時風暴美國慈濟總會葛濟捨副執行長之相關著作
2015 年 3 月，佛教慈濟基金會捲入創立以來最嚴峻的信任與財務危機。除了臺北內湖保護區開發案引發高度關注，資深媒體人與財經專家更透過公開之美國稅務報表（IRS Form 990），揭露慈濟美國總會持有多家涉及軍火、菸酒、石油及基因改造食品之企業股票。爭議爆發初期，慈濟將問題歸因於美國分會財務獨立與外部專業經理人操作，遭輿論強烈質疑係推卸責任與切割撇清，使信任風暴進一步擴大。這起事件不僅拋出慈善資金能否投入爭議產業的倫理大問，更暴露出跨國慈善法人監管差異與被動投資機制的矛盾，最終成為推動 2018 年臺灣《財團法人法》立法及非營利組織（NPO）財務透明化的重大歷史轉捩點。
一、 爭議爆發：當慈善形象遇上軍火、菸草與石化
2015 年 3 月 16 日，媒體人徐嶔煌於電視節目中引用美國國內稅務局（IRS Form 990）公開財報，揭露慈濟美國總會資產配置中包含多間爭議企業標的，引發社會對於善款運用與宗教戒律衝突的強烈質疑：
1.軍火國防類：波音公司（Boeing）。涉及全球國防軍火與戰機製造巨頭，與佛教和平理念產生嚴重衝突。
2.菸草製造類：奧馳亞（Altria，萬寶路母公司）。涉及全球最大菸草製造商之一，與慈濟健康醫療理念大幅牴觸。
3.基因改造類：孟山都（Monsanto）。涉及跨國農藥與基改種子大廠（越戰橙劑製造商），引發環保與生態疑慮。
4.石化與能源類：英國石油（BP）、康菲、雪佛龍、艾克森美孚。涉及深海漏油等重大環境污染事故，衝突環保志業。
5.勞資爭議零售類：沃爾瑪（Walmart）。屢傳勞工權益與工會壓制等社會爭議。
此外，報表顯示部分標的（如英國石油 BP）出現買進後僅 7 天即賣出的交易紀錄，引發媒體質疑慈濟「運用善款進場炒短線」。
二、 事件演進與危機處置：從責任切割到制度重建
這場危機迫使慈濟展開創會以來規模最大的制度變革，處理歷程時間軸如下：
2015年03月16日：媒體揭露美國稅務報表（IRS Form 990）投資爭議標的。
2015年03月17日：慈濟召開記者會說明，坦承把關欠佳並承諾剔除不當標的。
2015年03月20日：上線「個人捐款查詢系統」，供捐款者查詢每一筆資金流向。
2015年03月25日：公開四大志業經外部會計師查核簽證之財務報表。
2018年06月15日：立法院三讀通過《財團法人法》，非營利組織財務公開與投資法制化。
在公關與組織回應上，慈濟也經歷了明顯的戰略調整：
（一）初期回應（切割爭議與推卸責任質疑）
慈濟於事件爆發第一時間強調「美國總會財務獨立（501(c)(3)）」、「資金來自美國在地募集而非臺灣」、「全由外部專業經理人操作」與「投資僅佔善款收入 2.45%」。然而，這種將責任歸因於跨國分會與操盤手的說明方式，被電視名嘴與社會輿論強烈質疑是在「撇清關係」與「推卸責任」。以法律與財經邏輯進行責任切割，未能第一時間回應臺灣公眾在「道德與情感層面」的衝擊，反而引發更大的信任危機與公關風暴。
（二）中期轉向（誠懇停損與責任承擔）
面對排山倒海的輿論壓力，慈濟不再強調法理切割，轉由葛濟捨副執行長坦承「把關確實有改進空間」，承諾要求投資經理人出清軍火、菸草、基改與石化等企業股票，明確建立「負面標的排除清單」（Exclusionary Screening），正式對投資監管疏失負起責任。
（三）後期變革（透明重塑）
上線個人捐款查詢系統，主動於官網定期公開四大志業（慈善、醫療、教育、人文）經外部會計師簽證之資產負債表，並擴大董監事會組成、引進外部獨立專家學者以降低內部決策色彩。
三、 深度剖析：市場理性、監管落差與「神聖性」的衝突
從財經管理、法律制度與社會學的複合視角切入，此事件揭示了深層的結構性問題：
（一）指數投資的被動陷阱與 Rebalancing 誤解
慈濟美國總會將資金交由專業理財經理人管理，主要購買標準普爾 500（S&P 500）等大盤指數型基金以對抗通膨。由於 S&P 500 涵蓋美國市值前 500 大企業，被動持有必然包含波音、奧馳亞等巨頭。至於「7 天內買賣 BP」的紀錄，實為專業經理人因應指數成分股權重調整或風險控制所進行的例行性「投資組合再平衡（Rebalancing）」，非慈善團體主動炒作。
（二）美國 501(c)(3) 規範與臺灣公眾期待的落差
美國慈善組織運作習慣將部分基金進行市場投資以維持營運保值，且遵循在地稅務規範；然而臺灣社會習慣將跨國分會視為「臺灣本會」的直接延伸，傳統觀念認為善款應全數用於救濟，加上標的涉及與宗教戒律衝突之產業，釀成巨大的信任危機。
（三）「神聖邏輯」與「市場理性」的碰撞
社會公眾對宗教慈善團體抱持嚴格的道德期待（神聖邏輯），要求資金運用的絕對純潔，絕不可與殺生或污染連結；但大型慈善組織走向國際化與法人化後，必須具備財務永續概念（市場理性）。慈濟風暴正是這兩種邏輯在缺乏前置道德篩選機制下所產生的劇烈衝突。
四、 國際鏡鑑：全球慈善基金會的「倫理陷阱」
慈善資產保值與組織理念的衝突並非慈濟獨有，全球大型基金會在 ESG 浪潮興起前亦歷經類似陣痛：
1.蓋茲基金會（Gates Foundation）：2007 年被披露一方面投入巨資防治瘧疾，另一方面卻將信託基金投資於在尼日三角洲造成嚴重環境污染與呼吸道疾病的石化企業，迫使其後續建立嚴格的 ESG 與氣候風險篩選機制。
2.全球大學校務基金撤資運動：如哈佛與牛津大學，近年面臨來自學生與社會的巨大壓力，要求校務基金進行「化石燃料撤資（Fossil Fuel Divestment）」，促使校方宣布全面清算相關標的並轉向綠色永續投資。
五、 歷史轉折：催生《財團法人法》與 ESG 責任投資浪潮
慈濟投資風暴最終成為臺灣非營利組織法制化與投資倫理發展的核心催化劑：
（一）促成 2018 年《財團法人法》立法
2015 年前，臺灣財團法人管理長期分散且僅依據《民法》，缺乏統一監管標準。慈濟事件加速了立法進程，立法院於 2018 年三讀通過《財團法人法》，明文規範：大型財團法人須建立內控與稽核制度、財務報表須經會計師查核簽證並公開、資金運用與投資範圍受法律明確約束。
（二）啟蒙臺灣 NPO 的 ESG 與「社會責任投資（SRI）」
此事件迫使臺灣慈善機構意識到資金管理不能僅求「財務保值」，更須遵循「社會責任投資（SRI）」原則。現今現代非營利組織普遍建立「ESG 責任投資篩選三部曲」：
第一階段：負面與排他性篩選（Negative Screening）
徹底排除軍火、菸草、賭博、嚴重污染（石化或煤炭）、勞資爭議等企業。
第二階段：規範基礎篩選（Norms-based Screening）
檢視企業是否違反聯合國全球盟約（UN Global Compact）等人權與環保規範。
第三階段：正面與影響力投資（Positive / Impact Investing）
優先選擇再生能源、醫療創新及 ESG 評級優良（如 MSCI ESG A級以上）之標的。
參考文獻
1.自由時報（2015年3月16日）。〈徐嶔煌：慈濟投資不設限 石油、菸草、軍火商都有〉。
2. 中時新聞網（2015年3月17日）。〈慈濟美國投資軍火菸商 葛濟捨：改進剔除〉。
3.三立新聞網（2015年3月17日）。〈好棒棒的投資穩健！慈濟遭名嘴抓包炒短線7天買進賣出〉。
4.美國國內稅務局（IRS）。Form 990: Return of Organization Exempt From Income Tax (Tzu Chi Foundation USA).
5.中華民合法務部（2018年8月1日）。《財團法人法》制定公布全文共76 條。
免責聲明：
本報導內容嚴格基於 2015 年 3 月公開之新聞報導、慈濟官方記者會說明、法規文獻及美國政府公開稅務文書（IRS Form 990）等資料整理而成。本文字旨在客觀記錄事件陳述、財經機制與法制演進，不代表本平台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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