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黃俐婕（中央廣播電臺《兩岸ING》節目） 與談來賓： 史凱文（Kevin Slaten）／美國「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台灣辦公室負責人、異言網研究組長
💡 自由之家的視角：在威權體制下蒐集真實資訊
主持人： 我們知道總部設在美國的知名人權團體「自由之家」在1941年創立，並於2022年來到台灣設立辦事處。自由之家每年發布的自由度評分，台灣的得分非常高，通常是亞洲第二，僅次於日本。相對地，中國大陸則排在後段班。請問在資訊取得方面，面對像中國大陸這樣的威權國家，你們在取得和驗證資料時，最大的挑戰和不同之處在哪裡？
史凱文： 自由之家在每個國家進行「自由世界」（Freedom in the World）報告的研究方法是一致的，包括針對政治權和公民自由兩大類別進行評分。我們有一部分工作是依賴當地的合作專家，他們透過多年的研究和對當地政治狀況的了解來回答這些評分問題。
但對於像中國大陸這樣的威權國家，很多事情是難以取得公開資料的。例如，在評估公民社會狀況時，很多資訊會被政府掩蓋。因此，我們必須有長期對中國議題的關注，甚至要採取一些特別的研究方式。我們的「異言網」（Sinocism）計畫正是為此目的服務，透過專業、有信力的方式，來匯集和解讀那些敏感、可能被官方刪除的資料。比如說，在中國是否有公開公正的選舉？這個不用太多秘密訊息就能了解。但有些議題，像公民社會的狀況，就很複雜，需要長期研究和特殊方法才能取得相關消息。
選擇台灣：公民社會的活力與自由環境
主持人： 自由之家在2022年選擇在台灣設立辦公室，這是基於什麼樣的戰略考量？
史凱文： 我們當時希望在亞洲有一個據點。最終選擇台灣有幾個重要原因：
1. 活躍的公民社會： 台灣的公民社會非常活躍，有很多專業能力和知識，這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合作可能性。
2. 高度的自由度： 台灣的自由環境，包括自由的言論和媒體，對一個從事人權工作的NGO來說是必要且重要的。在一個威權國家工作，會處處受限，而在台灣則能自由地發言和開展活動。
3. 政府的歡迎態度： 台灣政府非常歡迎國際NGO來此設立並進行活動交流，這點非常重要。它不是一個障礙，反而能積極地協助我們。
主持人： 台灣辦公室運作至今，主要推動了哪兩大計畫？
史凱文： 我們有兩個主要的計畫：
1. 「異言網」： 專門關注和研究中國大陸的抗爭事件，已經收集到超過13,000件抗議事件的資料。
2. 亞洲地區合作計畫： 串聯台灣的NGO與亞洲地區其他國家的NGO，增加交流與合作。
在台灣進行這兩個計畫都很有優勢。例如，異言網的研究受益於這裡的華語環境和許多關心中國政治的研究生。同時，台灣自由的空間也讓我們更容易邀請不同地區的NGO來此交流開會。
🗣️ 牆內的聲音：異言網揭示的中國抗爭真相
主持人： 根據你們「異言網」最新的研究觀察，特別是七到九月份的報告，你們所看到中國的社會現況，有哪些突出的問題？
史凱文： 這超過13,000件抗議事件覆蓋了中國所有的省份和地區。其中最大的群體抗議包括：
• 工人抗議： 很多是討薪、欠薪問題。
• 業主抗議： 問題多樣。最普遍的是「爛尾樓」危機，預購屋無法完工，讓家庭面臨巨大的經濟壓力。另一種是針對小區物業管理公司不作為的爭議。
• 教育相關抗議： 這是我們最新報告中的重點，包括家長和學生的抗議。議題涉及學區調整（因人口減少），以及校園安全問題（如學生壓力大導致自殺、霸凌、虐待等）。在四川發生的最大規模抗議，就是因一個霸凌事件，導致數千人上街。
這些問題在缺乏正式、有效渠道解決時，公眾就會選擇抗議這種有風險的方式。
主持人： 有一種觀點認為，中國大陸的抗議事件只要不涉及政治敏感議題（例如不喊「中共下台」），政府就會容忍或不干涉。您對此有何看法？
史凱文： 我不認為這個理解是準確的。在我們記錄的一萬多件事件中，絕大多數不涉及政治訴求，但我們仍記錄到至少 三層 的案件有遭受壓迫的證據。這說明壓迫是很常見的。
地方政府打壓抗議，並非因為害怕他們的訴求內容（比如經濟訴求），而是害怕他們組織起來的能力。中共最怕的是一個反對的組織能力。因為大家團結、一起公開行動的過程本身，就是他們要打壓的。他們擔心若不第一時間打斷這個行動，它就有擴散的可能性。
很多中國人只是在做一個選擇：要麼繼續沉默，問題一直得不到解決；要麼冒著風險發聲。異言網證明，很多中國人會選擇後者，因為他們覺得其他的渠道無效。
🛡️ 守護民主：台灣應有的認知與警惕
主持人： 台灣身處對抗極權的第一線，常面臨認知戰和假訊息的干擾。我們應當如何守護民主自由，並對中國大陸有正確的認知？
史凱文： 我想分享兩點：
1. 正視中國人與政府的關係： 台灣的觀眾需要拋棄對中國人的兩個極端認知：要麼是狂熱的民族主義者、小粉紅，要麼是完全絕望、聽話的。真實的中國人口更為複雜和多元。異言網證明，中國人常會為了自身的利益和不公平的事情，會組織起來發聲，甚至與政府對立。中國人跟台灣人一樣，都願意為了追求公正而冒險發聲。
2. 保護台灣的民主特點： 台灣在面對中國的威脅時，在保護自己的同時，要特別保護台灣的特點：那就是台灣是一個民主自由的國家。不要為了保護自己而犧牲台灣自由、民主的那些特徵。 你不能為了國家安全去侵犯言論自由、侵犯媒體自由。你保護這個制度，就是為了保護民主的價值。一旦你為了保護自己，反而犧牲了自己的特殊之處，那就沒有意義了。
主持人： 的確，我們不能讓極權國家利用民主自由來反過頭壓迫我們，導致我們自己線縮民主自由的空間。
史凱文： 是的。在中國威脅越來越嚴重的趨勢下，台灣更有可能會為了國家安全，而採取一些侵犯民主制度的措施。烏克蘭就是一個現實的例子。台灣人需要提前開始思考，如何平衡國家安全和維持原有的民主自由制度，這個矛盾只會越來越嚴重。
主持人： 非常謝謝史凱文組長今天分享你們對中國的觀察，帶給我們不一樣的角度的思索。
史凱文： 謝謝。謝謝給我機會跟你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