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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勒熊影評:【眾生相 Queerpanorama】身體為文本 情慾為符碼 解剖香港的集體創傷20251114


李駿碩導演的《眾生相》不僅是一部電影,更是一份以高度凝練的影像語言編寫而成的後殖民心理創傷報告。它超越了傳統敘事電影的範疇,將主角的身體、情慾行為、以及細微的感官設定,徹底轉化為一套複雜的「符碼系統」。本文旨在展開一場視覺與聽覺的符號學考察,透過五大核心面向,將主角的肉體視為承載殖民遺緒、地緣政治壓力與當下集體焦慮的「活體文本」,深入解剖香港的集體無意識與時代病理。

I. 身體政治學的攻防哲學:膚色、性位與權力的地緣政治銘刻
《眾生相》最令人震驚的觀察之一,在於主角於性愛關係中,根據伴侶膚色切換攻受位置的細節。這絕非單純的情慾偏好,而是將香港在全球政治經濟秩序中的自我定位、殖民記憶與族裔權力想像,進行了徹底的肉體銘刻(Somatic Inscription)與展演,構成了理解香港「身體政治」的關鍵密碼。

1. 殖民的歷史遺緒:白人膚色與「零號」的無意識屈服
主角面對皮膚較白的「白人」伴侶時,往往順從地成為「零號」(受方)。在香港長期的殖民歷史進程中,「白人」膚色在集體潛意識裡被建構成一種權力象徵(Symbol of Hegemony),代表著西方文明、宗主地位及其所攜帶的「優越性」。主角身體的這種被動性與屈服姿態,是其肉體對長達百餘年的殖民歷史遺緒的一種深層的、無意識的屈從。

這種「零號」角色,在性位上體現了香港在面對全球強權時,始終扮演的被動承受者(Passive Recipient)角色。他的身體成為了歷史權力結構的微觀縮影,反射出在強大外來文明與政治力量面前,無法自主的政治宿命。這種身體的選擇性被動,是對福柯(Foucault)權力理論中「權力/知識」體系在邊緣地帶運作的一次極端且私密的展現。

2. 權力的轉嫁機制:東南亞裔與「一號」的優越者焦慮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當主角轉而面對東南亞裔伴侶時,則轉為主導的「一號」(攻方)強勢姿態。這種行為體現了經典的「權力的轉嫁機制」(Mechanism of Power Transferral):個體在被更高層級權力(西方/殖民者)壓抑後,其內在積累的焦慮、無力感與被剝奪感,潛意識裡被投射並發洩到「相對弱勢」或「被他者化」(Othered)的群體身上。

這種階層性的支配關係,揭示了香港在亞洲內部,作為一個曾受惠於殖民紅利、擁有國際貿易中心光環的「中介優越者」(Intermediary Superior),其內心複雜而矛盾的地位焦慮(Status Anxiety)。主角在性愛中的主導,是對其在國際政治天秤上被壓抑的主體性的一種代償性滿足(Compensatory Gratification)。膚色與攻受位置的精準對應,使得主角的身體徹底成為一部殖民與後殖民歷史的活體文本,記載了權力如何在不同族裔與階級之間流動與壓迫的複雜路徑。

II. 誘惑與受虐的視覺符號學:外來強權在身體上的創傷銘刻
電影中兩次主角被「外國人」誘引至全裸、甚至身體出現明顯受虐痕跡的場景,是無法忽視的視覺符碼。這些肉體上的傷痕與赤裸,是導演在主角身體上直接刻下的集體受難與屈服的政治隱喻。

1. 「外來強權」的符號昇華與肉體赤裸
在這裡,「外國人」的身份被刻意模糊與抽象化,徹底昇華為「無法抵抗的外來強權」(Irresistible External Power)的符號。主角身體上的赤裸(Vulnerability)與受虐(Martyrdom),是對香港在歷史與現實中,面對無法抗衡的政治力量時,所體現的被迫敞開、被動承受創傷的具象化。

這些肉體上的刻痕與鞭打痕跡,絕非單純的情慾遊戲印記,而是集體受難與屈服的沉重證明。它們是歷史與政治在個體身上留下的「疤痕敘事」(Scar Narrative),強烈地控訴著個體的自主權是如何在宏大的政治力量面前崩塌與消解。導演以一種極端的、身體化的方式,將政治暴力轉譯為身體上的疼痛與屈辱。

2. 「誘惑」的交易性創傷與承諾的幻滅
「誘引」(Seduction)一詞則為這層關係增添了極為複雜的心理維度。它暗示了在最終的屈服與創傷承受的過程中,或許夾雜著對某些「承諾」或「利誘」(如經濟繁榮、社會穩定、國際地位)的無法抵抗或內心掙扎。這種誘惑使得屈服帶有某種交易性(Transactional Quality),但最終身體所承受的創傷與疼痛,卻成了接受這些「誘惑」所必須付出的沉重代價。它揭示了在時代巨變和強權的利誘之下,個體或城市所換來的「穩定」或「利益」的幻象,最終卻是肉體與精神上的徹底被剝奪與傷害。電影透過身體的疼痛,完成了對宏大政治交易殘酷本質的批判性揭示。

III. 黑白攝影的感官剝奪:時間的凍結與虛無的凝視
導演對黑白攝影的堅決選擇,絕非單純的美學風格,而是本片最為核心的電影語言策略與存在主義詮釋工具。它構築了影片的視覺哲學,深刻影響了觀眾對時間、希望與身體的感知。

1. 色彩的抽離策略與內核的暴露
黑白影像主動進行「色彩剝離」(Color Abstraction),抽離了香港作為「國際大都會」所代表的五光十色、光鮮亮麗與商業繁榮,這是一種去魅(Demythologization)的處理。它迫使觀眾直視其赤裸、冰冷、失去希望色彩的虛無內核。所有華麗的表象與資本主義的誘惑性色彩都被抹去,只留下身體的線條、光影的變幻,以及表情深處的焦慮與虛無。這是一種極簡的純粹凝視,將城市的混亂與複雜性還原為最基本的光影對比,從而強調其本質上的沉重與悲劇性。

2. 永恆的當下:時間的凍結與宿命的迴圈
黑白帶來的歷史感、紀實性與某種死亡氣息(Mortality),將時間凍結在一個失去方向感的「永恆當下」(Eternal Present)。它強烈暗示了希望的徹底消逝,將所有的掙扎與反抗囚禁在一個無法逃脫的迴圈宿命之中。在這種視覺框架下,主角的身體痛苦與情慾流動,都被賦予了極強的宿命式悲劇性。黑白影像成為了「終結感」的視覺化表現,宣告著時代已陷入一個無法自我修復的靜滯狀態,一切努力都似乎注定無效。

3. 身體的病理學凝視:創傷的放大
在色彩的喧囂被移除後,黑白影像讓觀眾的焦點極致集中於身體:線條、肌理、紋路、傷痕與細微的表情。這種處理方式使得觀眾必須對身體進行一種病理學式的(Pathological)凝視。每一個毛孔、每一道痕跡都被放大檢視,使得身體不再僅是敘事的載體,而成為承載時代創傷與個體焦慮的、最直接、最誠實的文獻。黑白攝影強化了對身體細節的審視,使得觀眾無法逃避那些在彩色世界裡可能被忽略或美化的創傷印記。

IV. 聲音的「真空」與例外:聽覺政治中的寂靜與主體回音
如果說黑白攝影構建了視覺上的冷酷,那麼電影對環境聲音的極致壓縮與留白,則打造了一個聽覺上的「真空」(Acoustic Vacuum),這與黑白視覺策略構成了高度連動的感官符碼。

1. 寂靜的政治意義:城市的集體「被噤聲」
這種極致的環境寂靜,不僅是一種氛圍營造,更是一種政治上的聽覺符碼。它暗示了在時代的重壓與創傷之下,香港這座慣常充滿噪音與活力的城市,仿佛被抽離了其正常的聲音光譜,進入了一種集體「被噤聲」(Silenced)的狀態。這種聽覺上的真空,強烈強化了黑白影像所營造的疏離感與宿命感。城市失去了其喧囂的生命力,個體的焦慮和虛無在這種靜默中被放大到幾乎無法承受,觀眾被迫在寂靜中聆聽內在的虛無回音。

2. 「例外」的歌聲:微弱的異議與主體性的短暫回歸
在這種普遍的寂靜中,偶爾出現的一兩次對象或主角唱歌的場景,則成為至關重要的「聲音例外」(Sonic Exception)。這些歌聲在聽覺真空中的短暫出現,代表著個體未被完全抹除的主體性(Subjectivity)和情感的短暫爆發。

• 異議的短暫回音: 歌聲是一種非語言性的、試圖衝破寂靜牢籠的微弱「身體的抵抗」或「異議的表達」。它是一種在政治壓力下,個體試圖宣告自己「仍然存在」的聲音。

• 真實的連結: 在電影中充滿虛假、工具化的性愛連結中,歌聲(無論是對象的隨意哼唱還是主角的自我表露)是少數得以穿透身份面具、表達真實情感的時刻。這種聲音的例外,在徹底的悲觀主義基調中,給予了電影一絲極為短暫且易逝的人性微光,提醒觀眾在所有符碼之下,依然存在著渴望真實交流的、脆弱的「人」。

V. 情慾行為的儀式化:後殖民身體的防線與化學性麻痺
電影對主角性前準備和情慾行為的細緻描寫,以及對藥物使用的頻繁呈現,是理解後殖民身體心理狀態與時代病理的關鍵符碼。

1. 儀式化的淨化:對失控世界的微小控制
剃陰毛、用水瓶清洗肛門等行為,可解讀為在混亂時代下,個體對身體進行的一種儀式化掌控與淨化(Ritualistic Control and Purification)。這種對身體的潔淨處理,隱喻著對外部世界污穢、社會創傷印記的無聲清洗與療癒嘗試。這種對私密領域的微小控制,是面對外部世界失序時,個體試圖建立的最後一道脆弱抵抗防線,至少確保身體的自主性與潔淨可以被維持。

2. 人工陽具:替代性親密與信任的缺失
主角對人工陽具自慰的依賴,象徵著在真實人際連結充滿虛無與危險後,個體轉而尋求可控、安全、無需情感投入的替代品。它代表了親密關係的工具化(Instrumentalization),以及在集體信任徹底缺失後的自我封閉。人工陽具因此成為一種「信任缺失後的自我慰藉工具」。

3. 藥物麻痺:逃避現實的化學性「躺平」
電影中頻繁出現的藥物使用,是理解時代病理的核心。藥物不僅提供生理刺激或放鬆,更是精神上的「逃逸艙」(Escape Pod)。它給予暫時性的、化學性的麻痺(Chemical Anesthesia),讓個體從「反抗無用」的巨大焦慮和現實創傷中抽離。藥物成為了「躺平」(Tǎng Píng)的另一種形式,是身體在精神上無力承擔現實後,尋求感官上的「重啟」或「關機」。這種對現實的化學性疏離,進一步加劇了虛無感與宿命感。

結語:2025年的觀看——審視這份時代病歷的重量
《眾生相》因此不是一部被動觀看的電影,而是一份要求觀眾主動解讀的、極度密集的影像符碼集合。它透過對身體的極致凝視、對聲音的極致壓縮,以及對情慾的符號化,揭示了一個在政治與歷史雙重擠壓下,選擇以情慾、麻痺、儀式與寂靜來構築防線的香港。

在 2025 年這個時間節點回望,這部電影已超越其藝術範疇,成為一份關於香港集體心理狀態的預言與診斷書。觀看這份病歷,需要觀眾帶著批判性距離去審視,電影中個體極端的行為是否已在現實中「常態化」為一種普遍的生存策略;同時,也需帶著普世共情去反思,電影對「反抗無用」的虛無感、身份的流動性與對抗集體創傷的無力,是否也是全球化時代下,我們自身所面臨的共同焦慮。

《眾生相》提醒我們,當外部世界失序時,人會如何扭曲、適應,乃至於在麻痺中尋求某種微弱的意義。這部作品最終成為一道沉重的質問:在無所遁逃的時代裡,身體如何承載重量,而我們又該如何尋求那唯一且模糊的「活下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