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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索米」到交響樂:在電影〈大濛〉結局中,聽見台灣人 80 年的伸縮韌性 20260101


在電影《大濛》那灰濛、壓抑的結局中,一聲聲穿透大霧的「西索米」樂音,對觀眾而言是送別死者的悲歌。然而,若我們對照國立臺灣交響樂團(國台交,NTSO)邁入 80 週年的真實史實,會驚覺這不僅是電影配樂,更是一首關於台灣人「生存韌性」與「靈魂救贖」的變奏曲。

一、 從「皇民化」到「興亞」:大霧中的身分轉向
《大濛》刻畫了身分在政權交替間的迷失,而國台交的前身正處於這場風暴中心。1941 年,日治時期的台灣為推行「皇民化運動」,成立了「皇民奉公會交響樂團」。這是台灣歷史最悠久的樂團前身,旨在作為文化推廣與政治宣傳的工具。

1945 年二戰結束,日本人撤離,樂團被迫解散。然而,指揮吳成家等人不願音符就此中斷,在混亂的戰後初期,迅速集結舊團員重組為民間性質的「興亞管弦樂團」。這種從官方體制轉向民間自立的快速應變,正是台灣人「伸縮性格」的初次展現:在政治斷裂處,用音樂接上血脈。隨後,該團被收編改組為「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交響樂團」,由蔡繼琨出任首任團長。

二、 殿堂與殯儀館:穿著葬儀制服吹奏貝多芬
隨著政府接收,樂團演變為「省交」。但在《大濛》所處的 1950 年代,這支國家級樂團卻面臨極度的生存困境。政府經費拮据,這群受過嚴謹訓練的精英展現了極致的韌性——他們脫下燕尾服,換上葬儀樂隊的制服,出現在「極樂殯儀館」外的「西索米」隊伍中。

據史料記載,當時的團長王錫奇為維持樂團生計,甚至親自帶隊跑場。音樂家們在靈堂前吹完哀樂,往往來不及換裝,就得趕回團部排練莫札特或貝多芬。這種在「殿堂藝術」與「庶民送葬」之間的切換,不是墮落,而是在困境中突破體制、守住藝術香火的骨氣。

三、 靈魂的變奏:那聲「至好朋友就是耶穌」下的歷史救贖
在《大濛》結局中,阿月與阿霞捧著哥哥的骨灰,伴隨喪禮樂隊的旋律前行。那並非傳統哀樂,而是基督教著名的聖詩〈至好朋友就是耶穌〉。這首曲子出現在五十年代台灣的喪禮中,精準捕捉了歷史的多重細節。

這首歌本身就是台灣「伸縮性格」的化身。日治時期,它被改編為歌曲〈星の界〉(星之界)進入中學教材;隨後,它又以聖詩身分在教會傳唱。對阿月、阿霞這類受過日式教育的世代來說,這是「學校的記憶」;對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受難者而言,這首歌在黑暗中是安慰並賦予盼望的旋律。當樂隊吹奏起這段音樂,它接住了所有人的痛苦——樂手為了生計吹奏它,遺族則在旋律中找到了安放哥哥靈魂的出口。

四、 結語:在歷史的共鳴中「蓄銳」
2026 年底,國台交正式邁向第 2 個 80 年,回到 1945 年創團首演地「台北公會堂」(今中山堂)舉辦 80 週年特刊《蓄銳 80》發布會。文化部長李遠、團長歐陽慧剛與主編吳家恆共同回望這段歷史。

這段「一路坎坷」的歷史,證明了台灣人的性格:在壓力來臨時縮得短,是為了積蓄能量;在機會來臨時伸得長,是為了發出代表台灣、走向國際的聲音。

【附錄】國立臺灣交響樂團(國台交)歷史演進
1941年(昭和16年):為推行皇民化運動,成立「皇民奉公會交響樂團」,奠定台灣現代管弦樂基礎。

1945年8月:二戰結束,日本人撤離,樂團隨之解散。

1945年9月:指揮吳成家集結舊團員,重組成立民間性質「興亞管弦樂團」。

1945年12月:樂團由政府整合接收,更名為「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交響樂團」,12月15日於「台北公會堂」(今中山堂)舉辦創團首場音樂會。

1950年代:政府預算匱乏,團員與團長王錫奇集體兼差葬儀樂隊(西索米)與台語電影配樂,維持生計並參與「極樂殯儀館」之殯葬產業鏈。

1999年:因精省政策改隸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今文化部),正式更名為「國立臺灣交響樂團」,落腳台中霧峰。

2026年:正式邁向第 2 個 80 年,於台北中山堂發布 80 週年專書《蓄銳》,記錄樂團鑲嵌於台灣近代史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