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4月24日,紐約廣場飯店(Plaza Hotel)門前的一聲槍響,劃破了台灣威權統治的「超穩定結構」。時隔近四十年的一篇訪談回顧,當年七十二歲的黃文雄坐在我們面前,語氣平和地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對於這位曾經參與刺蔣案、流亡海外二十五年的行動者而言,無論是當年的那一槍,還是後來的社會運動,其核心邏輯始終如一:「在不正常的體制下,人該如何奪回主體性?」
戰火與焦糖:童年的視聽覺記憶
黃文雄對戰爭的記憶始於感官。1937 年出生於新竹,他的童年橫跨了日本殖民末期與戰後初期。他記憶最深的一幕,是 1945 年盟軍轟炸新竹糖廠後,焦黑的糖漿流滿田野,飢餓的村民不顧危險,在鐵皮橫飛的火光中瘋狂搶糖。
「那景象簡直像黑澤明的電影,」他回憶道。
另一個畫面則是關於一位年輕的神風特攻隊隊員,在赴死前夕含淚買下一隻小鴨陪同。這種對人性複雜度的體認,讓他後來在看待歷史與政治時,始終拒絕過於簡化的兩極說法。
二二八的目擊與政治開竅
1947 年二二八事件發生時,黃文雄年僅小三。他因父親擔任建設局水利工程師的職務,居住在當時的新竹縣府(今桃園)宿舍。他親眼看見民眾包圍警察局、在馬路上席地而坐討論國事,也見證了本省人家收留保護外省人的心照不宣。
然而,隨後而來的掃蕩與白色恐怖,將台灣帶入了超高壓的戒嚴統治。這讓他從小就有一股「叛逆的骨氣」,曾揭發老師貪污,也曾在新竹中學演講比賽中挑戰禁忌。直到進入政大新聞系,接觸到僑生與外國朋友,他才在「禁書」與對話中,真正開啟了政治視野。
刺蔣案的初衷:打破「超穩定結構」
1970 年,當蔣經國即將訪問美國時,人在康乃爾大學攻讀博士的黃文雄,做出了震驚中外的決定。
他強調,這不是一場狂熱的暗殺,而是一次理性的分析。當時台灣的繼承機制並未制度化,且體制內的改革門戶(如自由中國事件)已被關閉。他希望藉由這聲槍響,打亂蔣家私相授受的接班計劃,挑起國民黨內部的權力鬥爭,從而「鬆動」高壓統治。
「如果台灣還有基本的思想、言論自由,我絕不會選擇這條路,」他語氣堅定,「我只不過想為台灣的政治社會發展打開一些可能性。」
歸鄉:公民社會才是民主的根基
1995 年偷渡回台後,黃文雄並未投身政壇領取勳章。面對政黨的參選邀約,他始終保持距離。
他認為,健康的民主不能只靠政黨,更需要一個自主、多元、活潑的公民社會。這也是為何他晚年全心投入社會運動,推動人權教育與公民參與。對他而言,社會運動才是達成民主持續優質化的關鍵手段。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人,回首這段從「開槍者」到「守護者」的漫長路徑,邏輯驚人地一致:他的一生,都在追求讓台灣人能「像人一樣站起來」。
【人物小傳】 黃文雄(英語:Peter Huang,1937年10月2日—)
1970年發生在美國紐約市的「四二四刺蔣案」的主角,並為中華民國政府海外黑名單解禁的最後一人。曾任台灣人權促進會會長、國際特赦組織台灣總會理事長、台灣促進和平文教基金會董事長;亦曾任中華民國總統府國策顧問,專門負責和人權有關的議題。現任台灣人權促進會顧問,著力於推動人權教育及與人權議題相關之臺灣社會運動。
改寫自 本文「黃文雄:四二四那一天,我開了一槍」收錄於2009年出版的《台灣,請聽我說》(天下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