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圖說:與賴興煬阿公情同父子的導演楊孟哲拍攝工作照
本報導根據2026年4月30日彌勒熊專訪楊孟哲教授內容整理
【前言】
2018年5月,受北朝鮮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招聘,回台的楊孟哲教授,被診斷出心臟血管阻塞高達96%。醫師發出死亡警告,命令他立刻住院。
然而,楊孟哲心裡掛念的卻是另一個生死約定——他答應過94歲的西伯利亞台籍老兵賴興煬,同年6月底7月初,要帶他回到那片囚禁了他青春的西伯利亞勞改地,這不只是一位教授與老人的忘年之交,更是一場搶救台灣二戰失落歷史的最後遠征。
冒險家的學術開端:蘇聯境內的「特務疑雲」
楊孟哲教授的俄羅斯學術之路,本身就像一部間諜電影。
1989年,蘇聯尚未解體,冷戰鐵幕仍高築。當時在日本留學的楊孟哲,僅憑著留學簽證「再入國」、和一本《日俄小辭典》與黑市換來的「蘇幣」獨自從日本新瀉闖進了海參崴展開了西伯利亞之旅,達一個半月之久。
在那場動盪的時空裡,他二星期後到達達莫斯科,在人生地不熟之下,曾打電話到中國駐蘇聯大使館求助,卻因其台灣身分與大膽的行徑,被對方拒絕。
隨後再電話找日本大使館,表明自己是在日本讀書的留學生,可否協助找到翻譯人員,在日方介紹一下,找到了一位朝日新聞的記者協助,背著相機闖入紅場內,(克里姆林宮)大廣場,近距離記錄了葉爾欽(Boris Yeltsin)時任莫斯科市長等政壇巨頭的歷史瞬間。
自稱自己是「社會大學」畢業的鍛鍊,造就了他後來在史料尋訪上不屈不撓的強悍冒險生命力。
歷史的禮物:發現被遺忘的西伯利亞台灣兵
原本是大阪芸大攝影系,後專攻台灣美術教育史的楊孟哲,在2010年再次重返俄羅斯前往庫頁島田野調查時,遇見了一位日本兵後裔,因緣際會到他家作客,見到日本戰敗後,極少數被俄羅斯勞改後,留在西伯利亞跟俄國人結婚的老兵,以日文溝通,聊他在勞改營當年有『台灣人』。
這句話震驚了楊孟哲。
在主流史料中,西伯利亞勞改營多紀錄日本戰俘,鮮少提及台灣人的蹤影。回台後,他開始瘋狂搜尋,終於在關西地區找到了一位老兵——賴興煬(阿公)。賴興煬是當年在軍國主義下,被動員徵召經中國上海一路來到北朝鮮元山港海軍基地,日帝戰敗後,他被蘇聯軍隊強行帶往西伯利亞沿岸地區的「蘇強(Suchan」等地從事挖礦、砍樹、修建鐵路等高強度勞動,見證了台籍日本兵在戰爭與殖民體制下的雙重剝削。
死神面前的承諾:「青春與死亡的對決」遠征計劃。
尋訪賴興煬(客家人)的過程並不順遂。阿公當時已九旬高齡,家屬因不忍老人重提那段勞改痛苦往事而一度掛斷楊孟哲教授的電話。最後,楊孟哲透過關西鎮好朋友的引薦,終於相見,相方以第三方語言「日文」與誠意,終於敲開了阿公的心房,阿公感嘆:「我以前曾拒絕過中研院的口述歷史計劃,或許是留日的關係,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親近的感覺」。
2018年,兩人的重返之旅因楊孟哲突發的心血管危機差點告吹。儘管醫師警告:「在西伯利亞發作,送醫要三小時,你會死在那!」因此更改了預定的行程,楊孟哲卻選擇在手術植入支架後的第兩週,毅然帶著阿公踏上征途。對他而言,歷史的保存記憶比個人安危更重要——「阿公九十四歲了,我不能讓等。」

在凍土上的祭奠:紅標米酒與鳳梨酥
在紀錄片《有一天我會回家》的鏡頭下,這場遠征沒有專業的劇組,只有楊孟哲親自架起的腳架與阿公身上背著氧氣筒坐著輪椅,蹣跚的身影,重回在西伯利亞荒涼的舊礦區、鐵道旁、醫院、等勞改地舊址,阿公拿出了楊孟哲準備的台灣特產——紅標米酒與鳳梨酥。
面對著故日軍戰袍的野墳,虛空撒酒,(唱起軍歌「海ゆかば」面向大海)那是祭奠當年死在凍土中、獻給克死在異鄉日軍靈魂,令人無限的感慨,同時也到了在「二次大戰俄國人的軍民同胞紀念碑」獻花致敬,我們一同跨越了語言、更超越了國界與長達半世紀的噤聲,這段歷史終於在異鄉獲得了心靈和解與超渡,代表之台灣人無限的胸襟不捨,「戰爭與和平」,此時此刻深刻牢記在我們的腦海裡。
楊孟哲感性地說,這部片不追求完美的構圖,其珍貴在於那份最自然的「真實」而且跨越了70年重返歷史的現場。
結語:歷史終於「回家」
賴興煬阿公在重返西伯利亞後的兩年2022年(96歲)在加護病房上勉強看完,未完成的紀錄片,第三天後安詳辭世。他生前沒獲得日本政府的道歉!戰後日本政府對台灣兵的不公平對待(當年「日本兵與台灣兵」的待遇懸殊),但他在紀錄片中,親口向世人訴說了那段被殘酷的戰役被遺忘的青春歲月。
楊孟哲教授用他的冒險旅程,將台灣二戰史這塊失落的碎片,從西伯利亞的酷寒大地!溫熱地撿了回,一個老兵的生命價值。對阿公賴興煬來說,這次西伯利亞遠征是圓滿;對台灣殖民歷史,這是一次真正的「回家」而戰爭最後的勝利者,都不在雙方交戰國。而是真正從戰埸上回到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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