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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HISTORY REVIEW

叫甚麼名字考驗台灣人的智慧


如果將台灣近百年的戶籍謄本一字排開,那密密麻麻的墨跡,記錄的不僅僅是編年史般的姓名更迭,而是一部活生生的島嶼生存史。

從早期農村時代為了瞞過神鬼而取的「雞屎」、「罔市」,到戒嚴時期充滿家國情懷的「建國」、「美玲」;再到經濟起飛時期的「家豪」、「雅婷」,以及當今少子化世代追求文青感的「晴軒」。甚至,這股對名字的熱烈投射還一路蔓延到了綠茵球場上,內化成職棒洋將的「巧克力」與「風神」。

台灣人的名字,從來不只是冷冰冰的符號。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每一個名字的誕生,都是一場深刻考驗台灣人生命智慧的抉擇。

1940年代前:與閻王搶人的草根智慧,以及日治時期的美學遺緒
走進近百年前的台灣農村,公共衛生匱乏、傳染病肆虐,嬰幼兒夭折率高得像一場無法預知的豪賭。受教育不高的底層庶民,面對殘酷的生存環境,發展出了一套令人動容的「賤名哲學」。

「好聽的名字留不住,賤名才好養。」在當時的民間信仰中,父母深恐孩子名頭太響、太過金貴,會引起鬼神注意而遭夭折。於是,「阿醜」、「狗蛋」紛紛出爐;甚至在南部農村,叫「雞屎」、「豬屎」的男孩也並不罕見。

「現代人聽起來覺得粗俗,但在當年,那是為人父母最深沉的愛。」文史學者指出,在傳統務農社會中,雞屎、豬糞是滋養作物、帶來豐收的珍貴天然肥料。以之命名,非但不是羞辱,反而隱含著如同泥土般強韌、有用且能落地生根的生命力。這正是當時台灣人順應自然、與命運妥協的求生智慧。

同樣的生存智慧也反映在「家庭計畫」上。在避孕觀念尚未普及的年代,連生女兒的家庭會無奈地將女嬰取名為「罔市(隨便養)」、「罔腰」,或是帶著強烈期盼的「招治」、「帶來」,希望下一胎能招來男丁。當經濟不堪負荷,最後一個孩子則會被賦予「阿滿」、「阿絕」或「煞(結束)」,名字成了母親肚皮的終止符號。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段歷史的切片中,還深深烙印著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文化遺跡。 當時的命名習慣,更像是一場日式美學與台灣草根傳統的跨界融合。

在女性名字中,日語的「つき(Tsuki,月)」是非常高雅且常見的字,融合了台灣傳統後,便誕生了帶有漢語與日式風情的「月香」或台式親切感的「阿月」;另外像名字尾字帶「枝」(如玉枝、秀枝),也是受到日文「え(E,枝)」的影響。

而在男性部分,今日常被視為濃厚本土阿伯感的「雄」字輩(如文雄、武雄、義雄、榮雄),追根究底,其實是最純正的日治美學遺緒。日本男性名字極度偏好「雄」,代表陽剛與家族頂樑柱,當時的台灣父母借用了這個字,結合漢文傳統美德,在1930、1940年代引領潮流。此外,日本傳統男性講究長幼排行的「郎」與「次」(如「三郎」、「次郎」),也深深滲透進台灣人的命名慣習中,成為那代男嬰最時髦的象徵,並一路蔓延到戰後初期。

1950-1970年代:大時代巨輪下的家國印記與生存智慧
隨著政權更迭與國民政府遷台,台灣社會步入戒嚴時期。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普及,讓「雞屎」與「罔市」在推行國語運動的課堂上成了尷尬的歷史符號,命名文化隨之發生劇烈質變。這一次,台灣人展現了「如何與體制共處」的政治智慧。

這個時期的名字,被刻上了厚重的「國家認同」與「儒家美德」。

男孩子的名字成了宏大敘事的載體。「建國、保國、衛國、復國」在眷村與本省聚落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中華、大同、志強」則承載了反攻大陸、自強不息的集體焦慮。女孩子則走向了溫柔敦厚、賢良淑德的框架,滿街盡是「淑芬、美玲、秀蘭、玉蘭」。

在那個政治高度敏感的年代,命名亦有其隱形禁忌。忌諱與政治領袖同字、極力避免任何可能引發政治聯想的諧音。透過名字向體制繳交「忠誠度」,既求平安,也寄託了那一代人對社會安定的渴望。

1980-1990年代:台灣接單、姓名學至上的「菜市場名」傳奇
步入1980年代,台灣迎來了經濟奇蹟與解嚴的雙重浪潮。社會脫離了貧困,中產階級迅速崛起。此時的父母不再需要為孩子的生存擔憂,也不再背負沉重的國家使命,他們考驗的智慧轉向了:如何運用姓名學幫孩子安身立命?

隨著物質生活的富裕,算命館與「姓名學」大行其道。父母將孩子的未來交給了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互補與筆劃吉凶,希望能藉此帶來財富與好運。

由於算命先生給出的字盤大同小異,全台灣迎來了長達數十年的「菜市場名」全盛時期。男有「志豪、冠宇、家豪、建宏」,女有「雅婷、怡君、欣怡、雅雯」。在街上大喊一聲「雅婷」,可能會有數十人同時回頭。這密密麻麻的「撞名」現象,背後映射出的,正是那個「台灣錢淹腳目」的年代,台灣人集體追求「穩健、富貴、成功」的社會心理學。

延伸篇章:職棒計分板上的「行動廣告」與「諧音美學」
這種將名字與時代背景緊密扣連、甚至帶有靈活應變的智慧,在1990年中華職棒(CPBL)開打後,更以一種極具創意的方式在球場上開花結果。當時的球團多由本土傳統產業或食品巨頭經營,對於腦筋動得快的企業行銷人員來說,高薪請來的外籍球員(洋將),就是現成的「移動式大型看板」。

這其中,又以食品起家的統一獅隊將這套「企業冠名哲學」發揮到了極致。1999年,統一獅引進外野手 Chuck Carr,球團巧妙利用姓氏「Carr」的諧音,直接將他命名為「巧克力」,一瞬間成為全台街頭巷尾最受歡迎的代名詞。隨後,洋將名單更變成了一張宵夜菜單:包括「卡拉」(讓人聯想到炸雞)、推銷即食麵的「滿漢」、以及傳奇重砲手「布雷」(Pudding)。三商虎隊也曾推出「巧福」與「拿坡里」。

而棒球是強烈對決的運動,名字的「氣勢」更不能輸。兄弟象隊的傳奇洋投 Jonathan Hurst,就被神來一筆地譯為「風神」,既符合原音又霸氣十足;興農牛隊的 Mark Kiefer 譯為「楓康」,順便幫集團旗下的超市打廣告。而洋投 Osvaldo Martinez 則被賦予了一個極具本土農村阿伯感、一聽就覺得身體硬朗的名字——「勇壯」。這群洋將的名字,沒有高雅的拉丁文典故,卻完美展現了台灣人將外來文化快速「本土化」與「庶民化」的本土智慧,讓外國人一秒變成鄰家阿伯。

21世紀至今:少子化浪潮下的「獨立主體」
來到千禧年後的現代台灣,少子化成為不可逆的社會趨勢,每個誕生的嬰兒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新一代父母受過高等教育,名字的「撞名率」與「老氣感」成為現代命名的最大禁忌。如何取個既獨特又有美感的名字,是新世代父母的新智慧考驗。

帶有舊時代鄉土感或宏大敘事的字眼(如雄、強、芬、蘭)徹底退流行,取而代之的是瓊瑤小說、偶像劇與動漫文化薰陶下的「文青字體」。

男生的「晴、睿、軒、宇、廷、恩」,女生的「妤、涵、彤、萱、晴」,成了當代幼兒園點名簿上的主力。現代父母更在乎名字的音韻美感與個人特質,甚至打破傳統,出現將父母雙姓結合、或完全跳脫傳統宗族字輩限制的命名。名字,從瞞過鬼神的工具、效忠國家的制服,演變成了在現代社會中,展現獨一無二自我的「名片」。

沒有高低,只有當時的選擇
從追求「活著」的雞屎與月香,到追求「認同」的建國;從追求「富貴與行銷」的雅婷與巧克力,到追求「自我」的晴軒。

縱觀台灣這百年的取名史,叫什麼名字,確實時時刻刻都在考驗著台灣人的智慧。

當我們站在現代的高度回望過去,那些看似荒謬、粗俗的舊時代名字,亦或是充滿商業諧音的球星譯名,不應承受當代人的評判與嘲弄。因為在不同的時空限制與時代焦慮下,那些寫在戶籍謄本與職棒計分板上的每一個字,拆解開來,全都是那一代台灣人在命運與體制面前,用盡心思所展現的生存智慧,以及最真摯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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