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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HISTORY REVIEW

尋找消失的折斷桅杆:上海外灘「鸕鶿號紀念碑」的榮辱與興衰


在上海外灘長達百年的歷史光影中,曾矗立過一座造型極為特殊的公共雕塑——它既不是達官顯貴的全身銅像,也不是巍峨的方尖碑,而是一根「在暴風雨中被生生折斷的巨型桅杆」。這就是當年引發無數遊客駐足、在無數老明信片中留下身影的德意志帝國「鸕鶿號紀念碑」(Iltis Denkmal,清代官方文書譯為「伊利達斯」號)。

這座紀念碑從誕生、風光、被毀到最終在歷史中蒸發,其前後因果不僅僅是一場海難的追思,更宛如一面鏡子,折射出西方列強在華角力、帝國主義軍事擴張,以及兩次世界大戰地緣政治洗牌的殘酷宿命。

一、 前因:成山頭的慘烈海難與被美化的「愛國神話」
故事的起因是一場發生在晚清海域的天災。1896年7月20日,長期駐紮於遠東執行殖民與貿易保護任務的德國海軍近岸炮艦「鸕鶿號」,在上海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招待會,款待租界的各界名流。當時觥籌交錯的賓客們未曾料到,這竟是該艦官兵在上海的最後告別。

三天後的7月23日,鸕鶿號在開往膠州灣途中,於山東榮成成山頭海域遭遇了極其毀滅性的強烈颱風。狂風巨浪將軍艦無情地推向暗礁,船身瞬間斷裂成兩截並迅速沉沒。艦上包含艦長在內的77名官兵不幸罹難,僅有11人奇蹟生還。

海難發生後,一個悲壯的傳奇故事傳回了德國本土:據說在軍艦沉沒的最後關頭,水兵們集結在即將滅頂的桅杆旁,高唱著德語聖歌《現在我們都感謝我們的上帝》(Nun danket alle Gott)。

這個故事瞬間激發了德國民眾強烈的民族主義與愛國狂熱。然而,歷史學家在後續研究中指出,這個動人的畫面很大程度上充滿了政治美化。當時的德皇威廉二世正苦於無法說服國會通過龐大的「大海軍計畫」撥款,這場海難與「為國犧牲」的神話,剛好成為他操弄輿論、順利讓國會撥款建艦的政治籌碼。更諷刺的是,海難隔年(1897年),德國便藉口「巨野教案」出兵強佔山東膠州灣。

二、 誕生:外灘灘地上的德意志榮耀
為了紀念這群殉職官兵,並向世界宣示德意志帝國在遠東的強大存在,在華的德國僑民社群開始籌建紀念碑。由於當時青島尚未開發,上海是全中國最大的德國僑民所在地,這座碑也因此特別鐫刻上「Die Deutschen Chinas」(中國的德國人)字樣,凝聚著強烈的民族認同。當時的英德關係正處於蜜月期,英國老牌洋行「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 & Co。)甚至極為慷慨地大方讓出外灘殘餘的灘地使用權,促成了紀念碑的選址。

從留存至今的手繪設計彩稿中,我們可以窺見這座紀念碑極具巧思的視覺意象。它最初由一名德國海軍官兵勾勒草圖,隨後由雕塑家奧古斯特·克勞斯(August Kraus)設計,並得到德皇最鍾愛的宮廷雕塑大師親自指導與審批。

整座紀念碑重達3.5噸,由全青銅鑄造。為了逼真呈現風暴中折斷的慘烈感,雕塑家在鑄模時,精細地模仿了橡木被生生撕裂時的碎裂木質纖維、木刺與年輪;桅杆上纏繞的青銅索具、纜繩與帆船滑輪,更全部是個別鑄造後再組裝上去的獨立組件。桅杆底部纏繞著帝國海軍旗,前方斜靠著一根象徵德意志帝國的「帝國鷹金屬頭旗桿」與巨型青銅船錨。

1898年11月21日,由德皇威廉二世的胞弟親自抵達上海,主持了極其隆重的揭幕儀式。當時拍下的歷史影像紀錄了那場盛會:大批身著禮服的官員與名流聚集在覆蓋布幔的紀念碑前,周圍成排挺拔的士兵持槍列隊,後方飄揚著各國旗幟,展現了租界列強在華的繁榮景象。

此後,這座被花圈簇擁的青銅斷桅不僅成為外灘著名地標,更化身為德國在遠東的「政治祭典」舞台。每當有德國政要訪問上海(例如1900年八國聯軍時的德國元帥瓦德西),前去該碑獻上花圈、舉行軍事儀式,已成為展現帝國威信的標準外交動作。

三、 後果:同盟防線破裂與深夜的私刑被毀
然而,這根高聳的德意志桅杆,注定隨著歐陸戰局的洗牌而轉動命運。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中、英、法等協約國與德國走向對立。1918年11月德國戰敗投降,外灘的反德情緒在協約國僑民的勝利狂歡中被推向頂峰。

1918年12月1日深夜至2日凌晨,一場沒有官方授權的暴力拆除上演了。一群剛參加完勝利遊行、借著酒意的法國水兵,在部分英美水兵的協助下湧向紀念碑。他們用繩索套住斷桅頂端,合力將這尊龐然大物強行拉倒。

一張標註著「1918」的震撼歷史照片,精準地捕捉了這場私刑的殘酷現場:原本傲立的青銅斷桅橫躺在泥地上,周圍精緻的鐵欄杆被砸得殘破不堪。憤怒的水兵們不僅摧毀了主體,更將那根最具國家象徵的青銅「帝國鷹頭」砸下、當作戰利品奪走。據說,這個鷹頭後來被送進法租界公董局辦公室充當擺飾,羞辱意味極濃。

有趣的是,外灘屬於巡邏極其嚴密的英國公共租界管轄,而動手的主要卻是法國水兵。英國當局為了顧及盟友面子與全城狂歡的氛圍,對此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事後的官方報告中,甚至留下了一句充滿諷刺與幽默的歷史名言:「說也奇怪,當時沒有任何人看到這件事。」

四、 尾聲:避入校園的納粹化與未解的消失謎團
被拉倒的青銅殘骸隨後被收進倉庫,直到大戰結束十多年後的1929年,隨著中德重新建交、德國在華商業力量復甦,德國社群才終於獲得法租界當局批准,將殘骸移至租界西區的「威廉皇帝學校」(Kaiser Wilhelm Schule,今延安中學附近)校園內重新安放。

根據1933年8月《字林西報》(North China Daily News)留下的珍貴新聞剪報照片顯示,這尊斷桅雖然重新豎立在校園的草坪上,由身穿白色制服的人員看守,擺脫了外灘的政治風暴,但它的命運並未平息。隨著1933年希特勒上台,這座原本紀念海難水兵的斷桅,在每年的悼念儀式中被逐步「納粹化」,轉變為宣揚軍國主義的「英雄紀念日」,再度淪為極權政治的工具。

這座紀念碑最後是如何徹底消失的?歷史上至今留有兩大主流說法與一個神祕的校園傳說:

•戰敗拆除說:1945年二戰結束、德國再度戰敗後被徹底拆除。
•文革熔化說:在1960年代文化大革命期間,殘存的青銅桅杆被當作「帝國主義侵略遺毒」而徹底砸碎熔化。
•深夜埋藏傳說:在上海文史界盛傳,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該校的德國教職員為了防止這座經歷兩次大戰的紀念碑再度被前來接管的軍隊摧毀,於一個深夜悄悄將重達數噸的青銅斷桅與底座,埋入了校園操場的地下。隨著校址後來的多次城市翻新,這個傳說至今仍是一樁未解的懸案。

列強防線坍塌的歷史預言
英國著名漢學家畢可斯(Robert Bickers)教授指出,1918年盟軍水兵聯手在外灘公然砸毀鸕鶿號紀念碑的舉動,其實打破了西方列強在華統治的一個「內部禁忌」。

過去,西方各國在中國雖然互有競爭,但其殖民特權在本質上是建立在「白人帝國主義的共同體防線」與外在法治形象之上。當歐洲人因為自身內訌,老羞成怒地在中國人面前公然砸毀對方的紀念碑、自揭瘡疤時,這場醜態其實向敏銳的中國觀察家宣告了一件事——西方列強已走向分裂與相互毀滅。

鸕鶿號紀念碑的倒下,開啟了外灘殖民紀念物被集體抹除的序幕。這根在風暴中折斷的青銅桅杆,其豎立時有多麼風光,倒下時就有多麼轟烈,精準地為那個大航海殖民時代,寫下了必然分崩臨析的終局預言。

附錄:鸕鶿號紀念碑歷史時間軸
•1896年7月20日:第一代「鸕鶿號」炮艦在上海舉辦盛大招待會,款待租界名流。
•1896年7月23日:鸕鶿號於山東榮成成山頭海域遭遇強烈颱風觸礁沉沒,77名官兵罹難,11人生還。
•1897年:德意志帝國藉口「巨野教案」強佔山東膠州灣(青島)。
•1898年11月21日:位於上海外灘的「鸕鶿號紀念碑」竣工,由普魯士海因里希親王主持隆重的揭幕儀式。
•1900年:八國聯軍期間,德國陸軍元帥瓦德西造訪上海,親臨外灘鸕鶿號紀念碑前獻花圈,宣示帝國威信。
•1914年9月28日:一戰爆發,第二代「鸕鶿號」炮艦在青島戰役中面臨日英聯軍圍攻,於膠州灣自沉。
•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德國戰敗投降。
•1918年12月1日深夜:狂歡的法國與盟軍水兵用繩索將外灘的鸕鶿號紀念碑強行拉倒,並砸毀周邊鐵欄杆、奪走「帝國鷹頭」戰利品。
•1929年:中德重新建交後,在華德僑社群將庫房中的紀念碑殘骸移至上海法租界西區的「威廉皇帝學校」校園內重新安放。
•1933年~1934年:隨著希特勒上台,校園內的紀念碑悼念儀式逐步被「納粹化」,轉型為宣揚軍國主義的英雄紀念日。
•1945年之後:二戰結束後,紀念碑命運成謎。流傳有「戰敗拆除說」、「文革熔化說」以及教職員將其「深夜埋藏於校園地下」之歷史懸案。

參考文獻
1.Bickers, Robert. (2014). “Monuments of the Shanghai Bund: The Iltis Monument (1898)”. Robert Bickers Official Academic Blog.
2.《字林西報》(North China Daily News),1933年8月13日新聞報導與歷史影像。
3.上海租界工部局(Shanghai Municipal Council)檔案,1918年12月份關於外灘公共秩序與紀念碑被毀之官方報告。
4.德意志帝國海軍海事歷史檔案(Imperial German Navy Archive),關於1896年「SMS Iltis」成山頭海難及1914年「SMS Iltis II」青島自沉之官方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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