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輕便台車與歷史的推手
1898年12月4日,火車在駛離大稻埕後,沿著台地緩慢爬升。可惜,這趟代表著西方工業文明的鐵道之旅,在抵達大湖口(Tuaokan)時戛然而止。
前方橫跨大湖口溪、長約三百公尺的鐵路橋,在八月的強烈颱風中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堅固的砂岩地基被狂暴的洪流完全掏空,沉重的鐵製梁柱如殘破的蛛網般倒塌在河流中央。帝國的蒸汽巨獸在此刻失去了效用,史德培與他的探險隊不得不徒步走過臨時搭建、踩起來吱呀作響的搖晃木便橋。從這裡開始,現代化的腳步倒退回了更原始、更耗費人類血肉的交通模式——「輕便台車(Feldbahn)」。
取代煤炭與蒸汽的,是底層勞動者如雨落下的汗水與緊繃的肌肉。
史德培坐在狹小、毫無遮蔽的木製台車上,看著那些被他視為「苦力」的勞工。他們在兩側狹窄的鐵軌上深深地弓著背,古銅色的腳掌死死抓著枕木,用粗糙的雙手與肩膀,拼命推拉著沉重的車廂。台車在起伏的丘陵與紅土地間穿梭,兩旁是種植著茶樹的山谷與隨風搖曳的茂密竹林。
從高處俯瞰,這幅畫面充滿了歷史的黑色幽默。這條用人力推動的窄軌,正緩緩將這群外來者送入台灣歷史上最危險、也最複雜的原漢衝突前線——竹塹(新竹)與苗栗的邊界。
沿途那些在紅土地上種茶、伐木、開墾的農民,多半是從中國廣東與福建一帶渡海而來的客家族群。在史德培同時代的歐洲文獻中,這群沒有固定祖籍地、話語權被邊緣化的人,往往被西方學者誤解為「東方的吉普賽人」。
這群客家移民是台灣這四百年來最堅韌、也最悲壯的拓荒先鋒。因為渡海來台的時間較晚,西部肥沃的平原早已被先到的移民佔記,客家人別無選擇,只能攜家帶眷向險惡的丘陵與深山挺進。他們用鋤頭與汗水,在荒野中硬生生鑿出客家庄的生存空間,一邊與惡劣的自然環境搏鬥,一邊在刺竹圍成的村落裡,承受著高山原住民出草的生命威脅。
當台車在下午三點抵達由古老城牆環繞的新竹時,史德培看見的是一座擁有三萬人口的傳統舊城,北門外矗立著清代留下的石造牌坊,空氣中瀰漫著百年古城的暮氣。
這位帶著氣壓計的普魯士科學家,此時絕對無法預見隱藏在時間長河另一端的轉變。
在整整一個世紀之後,這片他眼中落後、必須依賴人力推車的紅土丘陵,將會誕生一座舉世聞名的「新竹科學園區」。物理地景上曾經生長著茶樹與相思木的土地上,將建起一座座生產全球最先進半導體晶片的晶圓廠。這座城市將從流血的殖民邊界,蛻變為控制全球高科技命脈、保護台灣民主自由免受極權侵犯的全球「矽盾」。
此時的1898年,新竹的風中還沒有半導體的科技氣息,只有樟腦提煉的異香,以及隱隱飄來的血腥味。
第八章:利香旅館的無頭屍
在新竹城的黑夜裡,史德培下榻在一間由昔日大清帝國官邸改建而成的日式旅館。旅館的日本籍店主名叫利香(Toshika),在微弱、跳動的煤油燈光下,他向這位遠道而來的德國貴賓講述了一段幾個月前才在附近山區發生的駭人慘案。
就在1898年的5月,利香雇用了幾名漢人勞工,前往附近苗栗山區的森林裡,建造一座用於蒸餾樟腦的「樟腦灶」。不料,這些勞工在砍伐樹木時,遭到了當地高山原住民的突襲。當日本警察趕到現場時,只看見一具具噴濺著鮮血、頭顱被殘忍斬下的無頭屍體。
聽著這個故事,史德培在皮革筆記本上的筆尖重重地頓了一下。
在一個19世紀的歐洲科學家眼中,這種斬首行為是無可辯駁的野蠻、殘酷與落後。他將這些隱沒在黑森林裡的原住民視為阻礙帝國資本開發、威脅文明秩序的「化外之民」,認為這種「出草」純粹是出於原始人嗜血的迷信與殺戮的本能。
職是之故,若是換個角度審視,便能看見那些懸掛在深山部落祭壇上的無頭屍背後,隱藏著多麼絕望、多麼神聖的生存保衛戰。
斬下勞工頭顱的,是居住在雪山山脈北部的泰雅族與賽夏族勇士。他們發動攻擊並非生性嗜血,而是為了對抗外來者帶來的「樟腦灶」。
在原住民的宇宙觀裡,山林不是可以任意買賣、計價的財產,而是祖靈安息的神聖聖地,是供給族人獵物、水源與生命的母親。這些外來的闖入者不僅帶來了刺耳的槍聲,更開始大規模地砍伐那些生長了數百、上千年的參天樟樹。當山林被剃成光頭,獵物因恐懼而絕跡,水源被蒸餾樟腦的廢水污染,祖靈的禁忌(Gaga)被肆意踐踏時,原住民別無選擇,只能拔出腰間的番刀。
「出草(獵首)」,從來不是隨機的謀殺,而是南島語族傳統律法中最高級別的司法與宗教儀式。
當部落面臨滅絕的生存威脅、遭遇外來者不公不義的對待,或天災瘟疫頻傳需要平息祖靈的憤怒時,勇士們才會踏上獵首的征途。他們帶回敵人的頭顱,並非為了炫耀殘忍,而是為了透過血液的祭祀來洗刷部落的厄運,甚至在儀式後將敵人的靈魂納入部落,轉化為守護部落免受外敵侵犯的神靈。
那些被斬首的底層勞工是悲慘的,他們只是資本家與統治者榨取利潤的工具;那些揮刀的原住民同樣是悲慘的,他們正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軀與番刀,對抗著即將把他們整族吞噬的全球資本主義怪獸。
第九章:白色黃金與生態的屠宰場
幾天後,當探險隊伍越過新竹的邊界挺進苗栗,來到一個名為苦苓腳(Kolenka)的地方時,史德培終於親眼見識到了引發這片土地無數流血衝突的元兇——樟腦產業。
他以科學家的嚴謹與驚嘆,凝視著那些被他稱為「台灣森林之王」的巨大樟樹。這些樹木生長在濕潤的山坡上,樹幹周長往往超過兩公尺,散發著強烈的香氣。史德培在日記中詳細記錄了樟腦的提煉過程:工人們用利斧將巨大的樟樹砍伐、削成細小的碎木片,放入泥土砌成的巨大樟腦灶中,用柴火日夜熬煮。含有樟腦成分的蒸汽通過竹管,進入冷水箱中結晶。長達一個月的繁瑣熬煮,才能換來一箱結晶純白的樟腦。
在史德培看來,這是一項充滿異國風情、利潤豐厚且令人讚嘆的「地方工業」。
可是從更寬廣的歷史維度俯瞰,這是一場驚天動地的生態屠宰,更是一場長達半個世紀、由西方列強與日本帝國共同發動的跨國掠奪。
19世紀末,全世界正在經歷一場驚人的化學與工業革命。樟腦,這種從台灣深山神木中提煉出來的白色結晶,成為了全球工業最飢渴的原料。它不僅是製造賽璐珞(最早的塑膠,用於製造電影底片、梳子與鈕扣)的關鍵成分,更是製造「無煙火藥」不可或缺的穩定觸媒。沒有台灣的樟腦,歐洲列強的軍火庫與新興的電影產業將面臨癱瘓。
從清朝統治時期的英國大洋行,到此時剛剛接管台灣、急需財政獨立的日本總督府,全世界的帝國主義者都盯上了福爾摩沙的原始森林。在那個時期,台灣的樟腦產量一度佔據了全球總產量的百分之七十以上!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白色黃金島」。
為了榨取這些黃金,巨大的千禧年神木一棵棵倒下,在樟腦灶的烈火中化為陣陣白煙。原本蒼翠、維持了數萬年生態平衡的原始雨林,被外來者剃成了醜陋的禿頭。
為了保護這些利益龐大的樟腦灶免受原住民的反撲,統治者祭出了近代史上最殘酷的邊境管制手段。
後來的歷史印證了這片山區上演的血腥未來。在史德培離開台灣後的十幾年間,第五任總督佐久間左馬太將祭出殘酷的「五年理蕃計畫」。日本總督府將沿著中部山腰,拉起一條長達數百公里的「隘勇線」。
那是一條由碉堡、地雷、鐵絲網與武裝警察構成的死亡邊界。後來,為了徹底切斷山林原住民的生路,這條鐵絲網甚至被通上了高壓電。
帝國用現代化的科技電網,將這座島嶼真正的主人像野獸一樣,死死圈禁在貧瘠、無法耕作的高山深處,只為了讓外來的資本家與樟腦商能安全地砍伐外圍的樟樹。無數的泰雅族、布農族勇士,在這條通電的隘勇線上,被機槍掃射、被高壓電流燒成焦炭。
史德培站在苦苓腳的樟腦灶旁,深吸了一口空氣中那股濃烈刺鼻、甚至帶點高雅的樟腦香氣。他滿意地蓋上了筆記本。
他此時並不知道,這股飄洋過海、驚艷歐洲的香氣背後,隱藏著福爾摩沙千年神木的無聲哀嚎,隱藏著底層勞工的斑斑血跡,更隱藏著這座島嶼高山原住民一整個世代被強行榨取的悲歌。
人力的輕便台車在軌道上繼續發出單調的「嘎隆、嘎隆」聲。開發的車輪即將碾過血色的邊界,深入更為狂暴、正燃燒著反抗烽火的中部大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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