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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REVIEW

當代編劇的古代密碼本:用好萊塢億萬票房解剖阿爾奈湯普森烏瑟民俗故事分類法


第一章、人類幻想的生物分類學
無論是漫威英雄挺身弒神、特務殺神橫掃千軍,還是職場小卒在惡魔老闆麾下驚險生還,當代觀眾常常在踏入電影院的前十五分鐘,就能精準預測故事的大結局。這種現象並非當代編劇集體偷懶,也不是大眾影音市場的智商退化,而是人類大腦的敘事結構,在過去數千年間早已被古典民間文學狠狠制約。好萊塢黃金編劇們深諳此道,他們在巨額預算砸下的現代視覺特效背後,挪用的其實是同一本千年的故事密碼本。

這本密術,正是比較文學與人類學界的至高聖經:阿爾奈湯普森烏瑟民俗故事分類法,也就是學術界俗稱的ATU分類法。這套起源於二十世紀初、歷經三代國際民俗學家跨越百年修訂的系統,其本質就是民間故事的生物分類學。它將千奇百怪、口耳相傳的荒誕神話、床邊故事與地方傳說,像抓昆蟲做標本一樣,通通編上了永恆的型號。

ATU分類法最核心的邏輯在於,它完全不看文字的文筆,也不看故事發生的地理位置,它只看情節單元與敘事結構。只要核心的起承轉合和關鍵道具對上了,不論是北歐冰天雪地的傳說,還是好萊塢的億萬大片,剝開皮肉露出骨架,在系統裡都是同一個條碼。這種把人類千百年來的幻想拆解成樂高積木的宏大工程,為我們提供了一把手術刀。當我們劃開好萊塢經典大片的皮肉,就會看到這套龐大故事帝國的密碼是如何在當代銀幕上死而復生。

第二章、動物故事抽屜與弱者玩弄權謀的擬人化社會
在傳統ATU分類法的開端,編號一號到兩百九十九號的區間被劃歸為動物故事。這個系統的核心套路極其純粹:弱小且高智商的動物,如何憑藉計謀與權謀,狠狠調戲並玩弄強大卻愚蠢的掠食者。

在古典民俗學中,這個次系統最經典的範例是AT二號故事,也就是狐狸騙狼用尾巴去冰洞釣魚。在這個故事骨架中,狐狸利用了狼的貪婪與愚笨,讓牠把尾巴垂入冰凍的湖面,最終狼的尾巴被徹底凍住拔不出來,沦為一整座森林的笑柄。在物競天擇的遠古自然環境中,人類祖先藉由這類故事,將自身的生存焦慮與面對自然強權的無力感,投射在弱小的動物身上。

好萊塢編劇完美繼承了這套高智商弱者調戲世界的基因,並將其進行了徹底的現代世俗化轉譯。

我們首先可以看到獅子王與功夫熊貓這類動畫大片。傳統故事裡那些會說話、有心機的動物,在這裡變成了承載人類階級、權力鬥爭與自我認同的容器。辛巴身邊的活寶澎澎與丁滿,本質上就是古典民俗中逃離食物鏈頂端、用生存智慧笑看林莽的機智動物代表。他們傳授的哈庫那馬他他哲學,剝離開迪斯尼的美化,其實就是弱小動物在強大獅王政治鬥爭夾縫中的生存策略。

而更硬核、更符合ATU動物故事結構的現代變體,則是馬達加斯加系列電影中的企鵝幫。這群企鵝完全超越了野生動物的本能,牠們高智商、會密謀逃獄、會開飛機、甚至會進行跨國金融套利。當牠們面對體型比牠們龐大數倍的人類警探、大卡車或者是傳統的捕獵者時,永遠能用令人瞠目結舌的智商、戰術協同與機關陷阱取得勝利。這群企鵝在電影裡的存在,完美對應了古代民間故事中那隻永遠死裡逃生、永遠在嘲弄野狼與獅子的狡猾狐狸。好萊塢將這種古典骨架灌入了現代特務片的元素,讓觀眾在看著體型弱小的企鵝調戲整個世界的過程中,獲得了反抗現實社會體制的次文化宣洩。

第三章、普通民間故事大廈的魔法與奇幻神話
從編號三百號一直延伸到一一九九號,是整套ATU分類法中最龐大、最精采的內臟,學術上稱之為普通民間故事。好萊塢基本上是在這個黃金地段上蓋起了票房高達數百億的摩天大樓。而這個大廈的第一層,就是編號三百到七百四十九的神奇故事,也就是大眾熟知的魔法童話。

在這個區塊中,故事必須出現超自然力量、巫術、神魔或寶物,且主角通常要經歷出發、考驗與歸來的三階段冒險。

最著名的條碼之一是ATU三百號屠龍勇士。在古代文本中,這意味著一個無名小卒獲得神劍,殺死吐火的巨龍並救出高貴的公主。如果我們把這個條碼刷在現代好萊塢銀幕上,巨龍變成了薩諾斯或者是毀滅日,而屠龍勇士則變成了穿著鋼鐵戰甲的東尼史塔克或者是氪星來的超人。神劍變成了無限手套,公主則被昇華為整個地球甚至宇宙的和平。這種結構的超穩定性,使得漫威電影宇宙不論拍到第幾階段,其核心動力依然無法脫離ATU三百號的引力。

另一個全球大眾最耳熟能詳的編號是ATU五一零A號,也就是灰姑娘型故事。其特徵是女主角遭受惡毒繼母與姐姐們的迫害,在絕望中透過神力、魔法或神聖動物相助,在舞會上留下鞋子,最終與王子結婚實現階級逆襲。好萊塢直接將其改編為無數部都市浪漫喜劇。從麻雀變鳳凰到麻雀變公主,女主角從鄉下女孩、辦公室底層打雜小妹,在經過造型師或者是仙女教母的改造後,踏入豪門晚宴或跨國企業年會,留下一個關鍵的遺失物,最終贏得高富帥總裁的青睞。這套骨架在流傳過程中分毫不差,變更的只有服裝品牌與晚宴的地點。

而在這個魔法抽屜裡,最狂熱且具備當代爭議性的翻玩,是ATU四零二號尋求動物新娘。古典情節泛指男主角因為命運的隨機性,被迫娶了青蛙、白鶴或狐狸,最後這些動物在真愛或考驗下脫去外皮,化為絕世美女。好萊塢大導演詹姆斯卡麥隆在拍攝阿凡達時,本質上就是將這個跨種族的異類婚姻情節,進行了科幻升級。男主角傑克蘇利身為一個殘疾的地球退伍軍人,透過人類的高科技將靈魂注入藍色的外星肉體,跨越了物種與生態的屏障,最終娶了潘朵拉星球的土著新娘。阿凡達的成功證明了,即使將場景拉到數光年外的異星,只要動用了ATU四零二號的動物新娘(異種新娘)骨架,人類的情感共鳴網絡就能瞬間被激活。

第四章、普通民間故事大廈中的零魔法現實機智
普通民間故事大廈的第二層,是編號八百五十號到九百九十九號的浪漫與長篇小說式故事。這一區的解剖特徵非常奇特且迷人:這裡完全沒有超自然魔法,沒有神仙,也沒有巫婆。主角之所以能夠在冷酷的現實規則裡平步青雲、盲婚啞嫁或者是洗刷冤屈,全憑他們自身的極致智商、心理戰、權謀或者是純粹的狗屎運。

好萊塢電影工業在這裡開闢出了兩個極其賺錢的類型片帝國。第一個是高智商犯罪片。以瞞天過海系列、出神入化系列或者是偷天換日為代表。在這些電影中,主角們沒有超能力,但他們面對的是現代社會中最頂級的銀行保險庫、賭場安檢系統或者是博物館雷射網。他們獲勝的方式不是靠魔法棒,而是靠著精密的劇本、心理盲點的利用、魔術特技以及隊友之間天衣無縫的戰術配合。這在古典ATU條碼裡,完全對應了那些機智農夫如何透過設局、打賭,在國王與地主面前瞞天過海、贏得萬貫家財的機智秀故事。

第二個被發揚光大的類型則是現代職場逆襲劇,最經典的範例莫過於穿著Prada的惡魔。安海瑟薇飾演的社會新鮮人安德莉亞,踏入了宛如人間地獄的頂級時尚雜誌社。在這裡,沒有會吐火的巨龍,但有比巨龍更可怕的時尚女魔頭米蘭達。這裡沒有致命的魔法毒藥,但有充滿冷嘲熱諷、隨時能將人社會性抹殺的時尚言論。女主角在沒有任何超自然力量協助的情況下,純粹依靠自己對環境的適應力、驚人的記憶力、以及在極端高壓下磨練出來的生存智慧,最終贏得了惡魔老闆的認可,並在看透繁華後優雅轉身。這套敘事邏輯,就是古典浪漫故事中,凡人主角憑藉智慧度過國王設下的三個刁難考驗的現代都市翻版。

第五章、普通民間故事大廈中的愚蠢惡魔與反轉諷刺
普通民間故事大廈的第三層,是編號一千號到一一九九號的愚蠢食人魔與惡魔的故事。在歐洲古老的篝火旁,這類故事是用來安撫小孩子的恐懼。故事裡的巨人、守財奴惡魔或者是沼澤食人魔雖然力大無窮、法力無邊,但往往智商堪憂,經常被聰明的小木匠、膽大的農夫用裝神弄鬼的手段耍得團團轉,最後連財產都被騙光。

好萊塢在處理這個區塊時,展現了極高的後現代解構技巧,將其翻玩成了風靡全球的黑色反諷喜劇。

這裡最完美的解剖標本絕對是夢工廠的動畫里程碑史瑞克。在傳統古典文學中,像史瑞克這樣住在陰暗沼澤、渾身綠色、面目可憎的食人魔,在ATU一千號的脈絡裡原本應該是智商低下、等著被英勇王子斬首的反派。然而,好萊塢編劇直接將這個愚蠢食人魔扶上了正牌男主角的寶座。反倒是那些在傳統神奇故事裡代表著正義與高貴的法克大人,變成了精明、自私、身材矮小的政治投機客。

整部史瑞克電影就是一場對古典ATU分類法的大型嘲弄大會。原本應該純潔無瑕、等待真愛之吻的費歐娜公主,入夜後也會變成綠色的食人魔,並且具備強大的格鬥技;原本應該是英雄坐騎的駿馬,變成了一隻喋喋不休、熱愛流行音樂的平凡驢子。好萊塢透過這種精準的符碼反轉,不僅狠狠調侃了迪斯尼式的啟蒙主義童話,更切中了現代觀眾對於傳統宏大敘事、虛假完美外表的審美疲勞。觀眾在看著史瑞克用各種粗俗、荒誕的手段打破童話規則的過程中,獲得了極大的精神宣洩。這正是ATU愚蠢惡魔故事在當代最驚艷的變種。

第六章、笑話與奇聞專區與美式瘋狂喜劇的誕生
當我們將手術刀移動到編號一千兩百號到一千九百九十九號的笑話與奇聞專區,我們就進入了古代人的日常迷因網路。在缺乏電子娛樂的漫長歲月裡,這類故事是地方酒館與市集的精神食糧。它們的解剖特徵非常接地氣,專門用來嘲諷特定職業的偽善、某些傻子村村民的極致愚蠢行為、或者是夫妻之間毫無道德底線的勾心鬥角與家庭戰爭。

好萊塢電影工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區塊的世俗娛樂價值,並將其發揚光大,演化出了現代影壇不可或缺的類型:美式瘋狂喜劇與宿醉喜劇。

最典型的當代標本莫過於醉後大丈夫系列電影。這部電影的情節結構如果用文字寫下來,簡直就是一則正宗的古典傻子村故事。三個中年男子為了舉辦單身派對來到拉斯維加斯,在一場宿醉之後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面目全非的豪華套房。他們的記憶完全斷片,房間裡莫名其妙多了一隻兇猛的老虎、一個來歷不明的嬰兒,而即將結婚的新郎卻人間蒸發。整部電影的推進,完全建立在他們如何為了掩蓋自己的愚蠢,而做出更多更愚蠢的決策,在賭城引發了一連串多米諾骨牌般的災難。

古代村民聚在一起,嘲笑那些為了讓牛吃牆頭上的草而試圖把牛抬上牆的傻子;現代觀眾則坐在冷氣房裡,看著三個高學歷的現代中產階級在賭城因為宿醉而幹盡荒唐事。兩者的心理機制完全一樣,都是透過觀看他人的愚蠢與失控,來獲得自身的優越感與壓力的釋放。

另一個範例則是麥克邁爾斯主演的王牌大賤諜系列。這部電影則是對特定職業與時代政治的極致嘲弄。它挪用了冷戰時期嚴肅的間諜特務神話,將詹姆士龐德式的完美大男人形象,解構為一個滿嘴黃腔、穿著奇裝異服、過時且荒謬的搞笑特務,同時也將反派邪惡博士塑造成一個充滿家庭溝通障礙的凡人父親。這種將神聖、嚴肅的社會階層進行去神聖化的降維打擊,完全符合ATU笑話區中對法官、牧師、貴族進行惡搞的敘事目的。

第七章、公式故事與連鎖效應的終極暴力美學
在整套ATU分類法的尾聲,編號兩千號到兩百三十九九號被劃歸為公式故事。這一區的故事在民俗學界地位非常奇特,因為學者們發現,這些故事的情節深度基本上等於零,它們之所以能吸引小孩子和聽眾聽下去,完全取決於其敘事形式的強迫症結構。

公式故事最核心的兩個次系統是累積故事與連鎖故事。累積故事的特徵是情節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長,最經典的範例就是拔蘿蔔。老爺爺拔不動,於是叫來老奶奶,老奶奶叫來小姑娘,小姑娘叫來小狗,小狗叫來小貓。每次重複都會把前面的名單一字不漏地重新念一遍,形成一種奇妙的韻律感。連鎖故事則強調因果關係的機械式連鎖:因為A撞了B,導致B打了C,C又踩了 D,一環扣一環,少了一環整個故事就垮掉。

當代好萊塢的動作片導演與編劇們,在經歷了無數次劇本創作的瓶頸後,突然發現這種古代強迫症式的連鎖結構,簡直是動作電影節奏的天然興奮劑。

將這套美學發揮到淋漓盡致的,首推基努李維主演的捍衛任務系列電影。如果我們用純粹的理性去審視捍衛任務第一集的劇情,會發現它簡直荒謬到不合邏輯:一個退休的黑幫殺手,因為家裡闖入了一群不長眼的黑幫混混,對方搶了他的車,並且順手殺了他亡妻留給他的小狗。就因為這條小狗,約翰威克決定重出江湖。

接下來的故事發展,就是最標準的ATU連鎖公式故事。約翰威克為了殺這幾個混混,一路追殺 $\rightarrow$ 混混的父親是黑幫老大,老大不得不派人保護兒子並懸賞殺神 $\rightarrow$ 懸賞引來了全紐約乃至全球的地下刺客 $\rightarrow$ 約翰威克在反殺過程中破壞了殺手酒店的規矩 $\rightarrow$ 這進而驚動了地下世界的最高統治機構高桌會 $\rightarrow$ 最終演變成殺神一個人要幹掉整個世界刺客組織的末日連鎖大戰。

在整整四部電影的篇幅裡,劇情沒有任何深刻的哲學思辨,主角的台詞也屈指可數. 編劇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把古典連鎖故事中那種多米諾骨牌式的結構,轉化為子彈時間、近身格鬥、刀劍血漿的視覺節奏。觀眾在觀看電影時,大腦獲得的快感並非來自情節的震撼,而是來自那種因為一條狗而引發的、不可逆轉、層層堆疊最終全面引爆的機械式美感。捍衛任務的成功,證明了公式故事在過去數百年來雖然被視為兒童床邊故事,但只要灌入了當代的暴力美學,它依然能成為點燃全球票房的終極引擎。

第八章、東方與西方在故事積木上的文化博弈
當我們完成了對五大故事帝國的解剖後,必須站在文化人類學的宏觀視角,來審視這套工具在實際應用上的歷史局限性與當代反思。這能讓我們的解剖不僅僅停留在娛樂與影評層面,更具備扎實的學術批判深度。

正如前面在解剖系統時所提到的,ATU分類法雖然被奉為全球民俗學的通用字典,但它的前兩代創始人安蒂阿爾奈與斯蒂斯湯普森都是土生土長的西方學者。這導致該系統在誕生之初,其底層資料庫有高達八成以上的樣本來自北歐、德法以及俄羅斯等斯拉夫地區。這造成了一種歷史遺留的西方偏見。

在ATU的抽屜裡,關於基督教文化圈、歐洲封建社會、骑士精神以及西方線性時間觀的故事,被切分得極其細緻。例如光是一個關於如何透過跟惡魔打賭來賺錢的世俗故事,就能延伸出十幾種不同的子編號。然而,當這套工具在二十世紀中葉隨著學術交流傳播到亞洲、非洲或者是美洲原住民部落時,當地的學者往往會遭遇嚴重的土水不服。

因為許多非西方國家的傳統神話與民間故事,其核心邏輯往往是人神不分、萬物泛靈、或者是基於佛教因果輪迴的圓形時間觀。在這些故事裡,主角的出發不一定為了征服,打敗惡魔也不一定意味著殺戮,有時候甚至沒有明確的輸贏,而是達成了一種萬物秩序的妥協與循環。這類充滿東方哲學與泛靈色彩的文本,很難被硬生生塞進西方那套英雄出發、遭遇考驗、殺死反派、娶公主登基的線性編碼抽屜裡。

這也是為什麼到了第三代德國學者漢斯約爾格烏瑟在二零零四年進行跨世紀大修訂時,學術界花了極大的心力去校正這種歐洲中心主義的偏見。烏瑟大量補充了來自中國、日本、印度以及非洲口傳文學的樣本,重新調整了編碼的包容度,試圖讓這本世界故事字典變得更具普世性。

好萊塢電影工業在走向全球化的過程中,也經歷了同樣的文化博弈。早期的好萊塢大片,基本上完全複製了西方古典神奇故事的標準公式。但近年來,為了迎合全球多元市場,好萊塢也開始嘗試將東方與非西方的故事積木塞進這具西方的骨架中。例如迪士尼的動畫電影花木蘭或者是尋龍使者拉雅,表面上穿著東方的服飾、引用了東方的神話元素,但如果我們用ATU的手術刀去剝離牠們的皮肉,會發現其內在的骨骼依然是西方最標準的英雄冒險與個人主義覺醒。這種現象進一步證明了,故事的翻拍與流傳,本質上就是一場文化權力與敘事編碼的博弈。

第九章、為什麼人類永遠溺愛老套路
在結束這場漫長且深度的學術解剖之際,我們必須提出一個終極的問題:既然好萊塢億萬票房大片的底層結構,全都是這些存活了千百年的老套路,既然我們每個人都能在前十五分鐘猜到結局,那為什麼人類依然對其溺愛無比?為什麼我們依然願意一次又一次地掏出錢包,走進黑暗的電影院,去觀看一場我們早就知道結果的視覺遊戲?

這個問題的答案,切中了人類精神結構中最核心的安全感防禦機制。

從文化符號學的宏觀視角來看,民間故事與現代電影原型,共同組成了一套人類共通的情感安全網。人類文明雖然走過了農業社會、工業革命,如今一隻腳已經踏入了人工智能時代,科技讓我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我們作為人類個體,內心深處那種面對未知世界的巨大恐懼、面對社會不公與特權階級的集體焦慮、以及在面對親密關係時的迷茫與孤獨,與幾千年前坐在山洞裡、圍著篝火聽故事的祖先,沒有發生任何本質上的改變。

古代人在面對無法解釋的自然災害與疾病時,選擇在故事裡創造出惡魔、巫術與沼澤食人魔,將具體的恐懼具象化,並透過創造一個英勇的主角去戰勝牠們,來獲得心理上的代償。現代人生活在充滿高度不確定性、崇大宏大敘事逐漸瓦解、內捲與容貌焦慮充斥的網路時代。我們雖然不再相信窗外有巫婆在飛,但我們面對高不可攀的資本壟斷、冷酷的職場規則以及虛無的生存意義時,那種無力感是相通的。

當代好萊塢電影工作者敏銳地發現,這些千年前留下來的神話原型,是最完美的容器。只要在這些古老的骨架上,注入當代社會的流行符碼,就能輕易引起全球觀眾的集體共鳴。

當我們看著哈利波特揮舞魔杖,我們是在投射自己逃離平凡枯燥現實的渴望;當我們看著約翰威克為了小狗大開殺戒,我們是在宣洩自己對這個處處充满不公卻又無能為力的體制最暴力的反抗;當我們看著安海瑟薇在惡魔老闆麾下生還,我們是在為每天叫醒自己的鬧鐘尋找一份英雄主義式的註腳。

好萊塢沒有新故事,因為我們至今仍活在祖先留下來的密碼本裡。每一次大銀幕的亮起,不過是現代說書人拿起這堆古典的樂高積木,重新換個顏色、貼上高科技特效的條碼。而我們之所以願意一次次買票進場,正是因為在冷酷且荒謬的現實世界裡,我們依然需要用自己時代的笑話與視覺奇觀,去重新解構那些祖先留下來、永恆不滅的靈魂恐懼。只要剝開科技的皮肉,露出的永遠是那具千年的ATU骨架。擁抱荒謬,看透套路,這或許就是我們在光影交織的銀幕前,獲得的最極致的集體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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