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談起電力的歷史,多數人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名字,通常是戰後帶領工專學生在物資匱乏中修復全島電網、進而開啟台灣經濟奇蹟的「護國工程師」孫運璿。
在過去數十年的黨國教育與歷史敘事中,這是一段近乎神話般的功勳。
然而,在台灣現今二千三百萬的人口中,恐怕連不到百分之一的人記得,那個在戰火中被修復、當時名列亞洲第一的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其背後的真正推手,是一位叫作 松木幹一郎 的日本人。
這種記憶的集體失蹤,恰恰揭示了台灣戰後政治權力對歷史脈絡的粗暴清洗與再殖民本質。
動機論與結果論的雙重標準
長期以來,關於日本殖民時期基礎建設的討論,常有一種反駁論點:「當時的電力不是為了鋪滿台灣百姓的需求,而是為了滿足殖民政府當地工業與掠奪資源的需求;最後真正把電線鋪滿台灣的,還是國民黨。」
這個論點在邏輯上犯了嚴重的「自相矛盾」與「滑坡謬誤」。
首先,歷史上絕大多數國家早期的電力與鐵路建設(如英國工業革命、美國鐵路開拓),最初都是由軍事、工業或商業利益所驅動,很少有一開始就以純粹的民生普及為唯一目的。
日本在台灣建立的電力骨幹(如大觀發電廠),其技術選址與宏大架構,不能因為其動機包含殖民利益,就全面否定它留給台灣的歷史功績。
更深層的矛盾在於「功勞歸因」的雙重標準。
如果前半段的邏輯是「動機不純就沒有功勞」,那麼戰後國民黨政府普及電網,同樣是為了戰後復原、發展加工出口區以及鞏固威權統治的政治目的。
若按同一標準,國民黨的動機亦非純粹,為何此處又將功勞完全歸給單一政權?這種切割歷史的作法,顯然是用政治立場來決定功勞的標準。
從「接收」到「劫收」與記憶的閹割
事實上,戰後初期(1945–1947年)陳儀政府對台灣的接收,在實務上往往演變成特權官僚的「劫收」。
日本留在台灣、本應轉為台灣本地公共財產的龐大公私產業與物資,被強行運往中國大陸支援內戰或中飽私囊,導致台灣本地經濟崩潰、惡性通貨膨脹,這正是後來「二二八事件」最深層的經濟導火線。
在建立統治秩序後,威權政權為了建構大中國意識形態,採取了極為徹底的「歷史記憶抹除」。
在長達數十年的戒嚴時期,教科書將台灣日治時期的五十年間描繪成一片空白或僅有壓迫,刻意忽略日本在台灣建立的現代化水利、戶政、衛生與電力系統。
這在學術界(特別是後殖民研究)被定義為一種「再殖民」或「內殖民」——藉由奪走土地的集體記憶,來讓被統治者忘記自己是誰,進而依附於統治者的歷史敘事中。
倒在歷史廢墟中的「台灣電力之父」
松木幹一郎的命運,就是這段記憶抹除最寫實的縮影。
1930年,他接任台灣電力株式會社社長,當時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因全球經濟大恐慌已停工近十年。
是他頂住政治壓力、大膽向美國華爾街引進外資,才讓工程起死回生。
他與台灣、日本及原住民勞工在工地上吃住、日夜操勞,最後在完工前夕積勞成疾病逝,被尊為「台灣電力之父」。
1939年他過世後,台電在日月潭進水口為他立了一座青銅胸像。
這座銅像1943年在戰爭徵召之下被拆下,直到2009年才在工程中意外挖出基座,並在台電退休工程師林炳炎主導,以及企業家許文龍資助下,眾多人協力奔走下於2010年重新雕塑完成安座。
結語:把脈絡找回來
台灣的電力建設,從來都不是單一政權的恩賜,而是一張歷史的複寫紙:
1934年,松木幹一郎與無數前輩完成了日月潭水力發電所,奠定了台灣現代工業的「骨骼」。
1946年,台灣電力守護神 朱江淮 帶著台灣的年輕工程師,在戰火廢墟中將其修復,接上了台灣戰後經濟奇蹟的「血肉」。
去黨國化或轉型正義,標的是威權體制的不公義與制度改革,而不是去摧毀或全面否定公共基礎設施的歷史連續性。
把歷史的脈絡找回來,看清日本殖民背後的資源榨取,看清戰後威權政府的記憶清洗,同時也肯定在動蕩時代裡,無論省籍、不分台日的技術人員在腳下這片土地付出的汗水。
不讓任何一個政權獨佔台灣的功勞,我們才能真正擺脫殖民心態,走向台灣歷史的主體性。
圖片出處來自 林炳炎前輩部落格
https://pylin.kaishao.idv.tw/?p=2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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