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World War Z裡面提到朝鮮(北韓)如何對付僵屍,一夜之間把兩千四百萬人的牙齒拔了,僵屍就沒辦法把人變僵屍。如果有那麼一天,行動上沒問題的話,朝鮮應該真會這麼做。有人說,韓國人真是一個奇特的民族,朝鮮有最極端形式的共產主義,而韓國則有最極端形式的資本主義。這當然是有鑑於最近韓國股市的賭場性格而有感而發,但這觀察也許離真實的韓國人性格不遠。
世紀之交的時候,我去了韓國兩次,仁川機場還沒開幕,金浦機場的感覺和國民黨時期的台灣差不多,相近的美學,或者說是「沒有美學」,讓人很熟悉,但一出機場,首爾就和金浦機場像是兩個世界一樣,非常現代,男男女女都裝容整齊,比較像有禮有節的東京,而不像自由自在的台北。但這裝容整齊和日本還是有一點不一樣,日本是老錢,打扮起來是各有風味,韓國是新錢,所有人都在學著現代化,這一學,就是一整個國家在學,所以那時流行黑大衣和尖頭高跟鞋,就每一個首爾的女性,都是黑大衣和尖頭高跟鞋,尖到可以拿來殺人的那種。
為什麼韓國人有這樣的集體性格?不需要政府,不需要任何組織,只要一流行,就全國流行,就像現在炒股一樣,好像你不加入這個流行,你會受到處罰一樣。也許,「會受到處罰」就是韓國人集體性格的始源。
我不相信「民族性」,因為人性萬年不變,但我相信國家、民族會因為外在條件和歷史路徑,而發展出獨特於其它地方的行為。簡單地說,韓國以及日本,集體性格明顯的原因在於封建制度(feudalism)。封建不需和儒家畫上等號,因為歐洲也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這種人生在什麼角色,就扮演什麼角色,是人類社會發展出來控制混亂,確保秩序的方法,經過一代又一代的洗腦,人民自己接受了宿命,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做超過倫常的事,不要想不該你管的事,超出自己本份的能力與精力,就拿來享受人生,把精力向內發展,所以日本和德國工匠精神世界第一,因為這兩個地方,都受長期的封建制度影響。而這制度,也回頭過來保護每一個制度裡的小縲絲。德國的一鄉一鎮,都只能有一個鞋匠,一個鐵匠,每一個職業,都給這所謂的guild保護,而日本的武士和韓國的兩班貴族,也和歐洲的貴族一樣,有所謂的noblesse oblige,「貴族義務」,上戰場要貴族帶頭衝鋒,貴族有義務犧牲自己來保護弱小,這是權力和義務的基本交換。
當然,那是封建制度的基本規範,是運作良好時期的理想境界,但一旦碰到天災或是外敵,這制度就慢慢地受到考驗而崩解,或是轉型。中原大地是最先考驗封建制度的地方,當封建的王國,一個個敗給法家治國的一條鞭,這個中央集權的制度,就隨著秦始皇的一統天下,而變成中國的標準制度。很多朝代都有恢復封建的嚐試,一同打天下的革命世代,都想靠著分封的方式,形成封建貴族,但最後都給權力無限大的皇帝,還有為了統治需要的士大夫國家機器給打敗,郡縣制、行省制等等,都是皇帝和士大夫拒絕封建而取帝制的行政改革。
所以中國沒有封建,沒有集體性,只有奴性。每隔幾百年,就會有不甘為奴的梟雄,要撼動帝制。當然,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革命成功了,就繼續下一個帝制的治亂循環。
但歐洲的封建走向了另一個變革方向。神聖羅馬帝國崩解後,封建城邦是歐洲核心地區的基本架構,但1618年的三十年戰爭,出於宗教意識型態之爭的戰爭,慘烈異常,封建秩序遭到嚴重挑戰,貴族失去保護子民的能力,人命隨時遭到踐踏,慢慢地,小城小邦活不下去,不是被併吞,就是得加入大的國家,慢慢在歐洲形成了民族國家,有點像中國,把原先的貴族統治轉給君主統治,但君主雖然是一國之君,很多時候,卻只是貴族裡的頭人,是一群統治者裡的首位,這種貴族分享權力的結構,遠不同於中國的皇帝唯我獨尊,權力分享是民主和法治變為可能的重大原因。英國的大憲章和後來的光榮革命,都是君權遭到其它貴族對抗產生的結果。
當然,歐洲的分裂,讓封建轉型出現各式各樣的不同變形,有法蘭西和俄羅斯的絕對王權,也有英國的議會民主,還有處於兩者之間的普魯士,甚至還產生了荷蘭共和國。封建造成的民族人格,也在歐洲逐漸變成不一樣的民族特色,但在亞洲,尤其是日本和朝鮮半島,封建傳統千年不斷,所以也許這兩個地方的人民,像活化石一樣,保存了上千年前的人際社會關係,放在今時今日,這世界有經過工業革命和政治理論革命的西方先進國家,也有還像農民社會的落後國家,但像日本和韓國這樣仍存著封建遺緒的社會制度,算是非常獨特。
封建社會的民族性格,大致就是「守秩序、盡本份、長幼有序、多聽指揮、少做出格的事」,但如果你有自由意志,不願意當個好臣子,不想做個好媳婦,你就要被處罰,就要被切割,就要在社會當邊緣人,怕處罰的心態,根深蒂固,所以就算你不喜歡尖頭高跟鞋,你也要穿。在碰到巨變的時候,這些集體的性格,就會造成他們和世界不太一樣的結果。當十九世紀西方因為船堅砲利進行帝國侵略的時候,舊帝國通常都無力應對,清帝國不行、沙俄不行、鄂圖曼帝國也不行,但日本成功了。明治天皇的維新志士,不但把國家從危急中救了出來,還把西方的制度,移植到日本,而因為封建人民聽從指揮的集體性格,讓明治維新成功,後來的麥克阿瑟元帥強加到日本身上的民主憲政,也是靠著日本人的封建集體性而迅速取得成功。當然,日本人的封建性格慢慢褪去,民主和自由,一步步地改造日本人的性格,日本已經不是二戰後那時的日本,所以也沒有我在首爾看到那個滿街尖頭高跟鞋的奇特景象。
韓國沒有明治維新,朝鮮半島有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外國侵略,但是侵略過後,朝鮮半島都會自動回復到封建社會,因為那是最穩定的社會結構,最有利於朝鮮半島統治者的社會結構。但1950年的韓戰,徹底改變了這個封建半島,南北兩邊,同時發生了改造韓國人民性格的巨變,金日成建立的共產帝制,把朝鮮人的封建集體性,轉成一家一姓的集權體制,才會出現所謂的「最極端形式的共產主義」,就連古巴都沒朝鮮這麼瘋狂。而南邊的韓國,在渡過最危險的軍事對抗和軍事統治的時代後,迎來了民主。而韓國人用封建集體性格擁抱的民主,也發展出了獨特的韓式民主,非常不同於台灣或是東歐的民主轉型。韓國人的民主是從上面開始,先有大統領選舉,才有地方自治選舉,韓國人的兩黨政治是一刀切的「勝者全拿」,但又有只能一任的大統領制,因而經常造成改朝換代的劇烈變動,把民主的危險性格推到懸崖邊緣。
民主需要一個安全的環境,因為美軍的駐守 ,所以韓國的民主是安全的,韓國雖然有朝鮮的外在威脅,但韓國人不怕亡國,不怕亡國的民主制度,就是內鬥到一個不管制度的遊戲,每一次掌權,都當成沒有明天,一方面能撈就撈,另一方面,對破壞憲政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盡情盡力的違反遊戲規則。幾乎每一個下台的大統領都進了監牢,就是這種沒有明天式的搞民主。韓國人炒股票,也是這種沒有明天式的集體性格發作,年輕人永遠買不起首爾的房子,韓國企業再賺錢,打工的人也就只會分到獎金,不會拿到股票,沒有股票,就不是主人,不是主人,就不用管明天。就是這樣的沒有明天,所以才要下大注,賭一把,賭贏了,人生勝組,賭輸了,爛命一條,槓桿ETF算什麼,老子還要借錢買槓桿ETF!
今天如果美軍走了,韓國退化成獨裁政權,也不是不可能。但正因為美軍不會走,所以韓國的民主還是可以維持,韓國人最後還是要靠民主,慢慢地把封建性格最壞的一面洗掉,自由是民主的產物,也會是封建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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