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戰後歷史的集體記憶中,「老兵」的離亂生命史與懷鄉悲歌,經常是文學與影視作品關注的焦點。然而,在「共妻」(一妻多夫)這段被威權體制噤聲的暗角歷史中,那些被強迫、被交易、被決定命運的台灣底層女性,卻長年被鎖在歷史的陰影裡。
在過去傳統的父權與國族敘事中,這些女性經常只是歷史統計數字裡的「符號」,或是老兵故事中的「附屬品」與「照護者」。如果我們將聚光燈從「老兵的生存策略」徹底翻轉,改從女權主義、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創傷記憶與底層社會學的視角重新審視,這段歷史將展現出極為震撼且沉痛的社會真相——這是一群身處父權體制、身心障礙歧視與威權國家機器重壓下,被徹底剝奪與犧牲的台灣女性。
一、 身體自主權的徹底剝奪:家族與國家體制的「雙重買賣」
在這些女性的故事中,她們的身體與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能主導的,而是承受了來自家庭與社會制度的雙重剝削:
1. 家庭的「放生」與經濟工具化:
許多罹患智障、精障、聽障或肢疾的女性,在當時「重男輕女」與極度講求「家醜不可外揚」的本省底層社會中,往往被原生家庭視為負擔、累贅或「嫁不出去的廢物」。為了擺脫長期照護的壓力,或是為了換取一筆可觀的聘金來改善家計,原生家庭將她們「嫁」(實質上是收聘金變相拍賣)給高齡且貧困的外省老兵。名義上是為其尋求歸宿,實質上卻是家庭責任的「放生」與經濟價值的榨取。
2. 無同意能力的「被合意」與人口販運:
許多重度智障或精障女性,根本不具備法律與實質上的「性同意能力(Consent)」。她們在完全不知情、無法表達個人意願、更無法反抗的情況下,被原生家庭推入婚姻,甚至被迫與兩名以上的陌生男性同居並履行同居義務。在現代人權與性別視角下,這本質上就是一種長期且被體制默許的性暴力、性奴役與人口販運。
二、 雙重邊緣下的「語言與文化失語症」:無法求救的極致寂靜
這些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承受著極度孤立與被切斷對外聯繫的「徹底失語」:
1. 族群與語言的溝通絕壁:
本省籍底層女性大多僅懂台語、客家話或原住民語,而來自中國各省的老兵則講著濃重的各省方言(如山東、四川、湖南腔等)。兩者之間往往完全無法進行深度的語言交流,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卻如同生活在兩個絕緣的世界。
2. 生理殘疾導致的求助無門:
如「啞巴村」裡的語障、聽障女性,或是重度智障與精障者,她們連對外求救、向親友傾訴或表達身體痛苦的能力都被完全剝奪。這種「想說卻說不出、想逃卻無處去」的生理與語言雙重障礙,使她們成為台灣戰後歷史中最徹底、最隱形的無聲者。
三、 育兒重擔與遺傳陰影:無能為力的母親角色
結婚之後,她們並未脫離苦難,而是進入了另一層身心折磨的循環:
1. 無法選擇與掌控的生育權:
在完全缺乏避孕知識與身體自主權的情境下,她們被迫頻繁生育。對於智障或精障母親而言,她們甚至無法理解懷孕與生產的生理過程,卻必須獨自承受分娩的劇痛、風險與恐懼。
2. 育兒無力與社會歧視的世代轉嫁:
許多女性因殘疾而無法獨自照料嬰幼兒,甚至面臨下一代遺傳精神或智能障礙的悲劇。當孩子逐漸長大,目睹母親被父親與「叔叔/伯伯」共用,或者因為母親的殘疾而遭鄰里嘲笑時,這種家庭結構帶來的恥辱感與社會排斥,最終又深刻地反噬在母親與孩子身上,形成跨世代的創傷。
四、 被扭曲的主體性:從消極抵制到絕望下的極端反抗
即便處於極度弱勢與被動的境地,部分女性在歷史新聞與田野調查中,也展現出了不同形式的抵抗與主體展現:
1. 消極抵制與脫逃:
許多被騙婚或強迫共妻的女性,在婚後選擇「不給碰(拒絕行房)」、頻繁逃回娘家,或是在有了微薄的生存能力後,毅然決然離家私奔,試圖奪回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2. 極端暴力下的困獸之鬥:
從戒嚴時代的社會新聞(如左營毒殺案、嘉義旅社案)可以看出,某些女性在面對強迫婚姻、長期家暴、極度年齡懸殊或被當成商品買賣時,在無處可逃與絕望之際,最終選擇了最激烈的「毒殺親夫」作為對父權壓迫與命運不公的終極反抗。
3. 特種行業女子的戰略選擇:
在由女方主導的共妻型態中(如特約茶室女侍應生或酒家女),部分女性將「找兩位老兵共妻」作為擺脫風月場所、尋求老來生活保障或解決前夫債務的策略性婚姻。在此特定脈絡下,女性反而展現了對經濟資源與個人生活的戰略性主導權。
五、 威權國家機器下的被犧牲者:替代社會福利的性別代罪羊
從國家與政治經濟學的角度審視,這是一場威權國家體制對底層女性的制度性剝削:
1. 社會福利缺位的替代品:
戒嚴時期的國民黨政府將絕大多數資源投入軍事備戰與維穩,完全無視社會底層(無論是傷殘老兵或是身心障礙女性)的福利照護需求。國家樂見老兵用私人的微薄積蓄去「消化」台灣社會的身心障礙女性,本質上就是用底層女性的身體與一生,來替國家承擔了本該由政府負責的社會福利與照護責任。
2. 政治宣傳與現實反差的受害者:
國家高喊「反共產共妻」長達數十年,卻因軍人限婚令與人口政策導致的極度性別失衡,讓本省底層女性落入實際上的「共妻」處境。她們成為兩岸政治對峙、軍事動員與威權統治下,最沉默且犧牲最慘烈的歷史代罪羊。
六、 歷史記憶的污名化與道德枷鎖
在戒嚴時期乃至解嚴初期,大眾與媒體看待這些被強迫共妻的女性時,往往施加了二次傷害:
1. 道德枷鎖與污名化:
民間鄉野傳奇或街坊鄰里,常用「水性楊花」、「不守婦道」、「猴咬猴」或「貪錢」來評價這些捲入共妻或通姦的女性,將結構性的貧窮與國家政策造成的悲劇,簡化並歸咎於女性個人的道德瑕疵。
2. 被標籤化的「瘋女」符號:
她們在地方口傳與大眾文化中,常被簡化為恐懼、滑稽或避之唯恐不及的符號(如《瘋女18年》或「啞巴村/啞巴莊的瘋女人」),其作為一個「人」的痛苦、情感、尊嚴與主體性,長期被台灣社會忽視與邊緣化。
總結
如果說老兵的「共妻」是一段因為歷史時代巨變與威權統治所造成的悲劇;那麼,被強迫、被交易、被決定命運的台灣底層女性,則是這段悲劇中最深沉、最無聲的受害者。
從她們的角度出發討論,能讓我們徹底跳脫傳統「老兵懷鄉」或「國族動員」的單一男性視角,深刻看見父權體制、身心障礙歧視、族群階級與威權國家暴力是如何重重交織,重壓在一群最無法發聲的台灣女性身上。這不僅是台灣婦女史與人權史極其沉重的一頁,也是當代社會在思考性別正義、歷史傷痕與轉型正義時,絕不能遺忘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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