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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HISTORY REVIEW

【彌勒熊講故事】出國比賽與那罐紅糖


那時我是基隆信義國小的學生。班導胡立猛老師是音樂專長,在他的帶領下,我們班不知怎麼地竟一路過關斬將。那時小小的我們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拿到了哪個層級的冠軍,總之最後接到的通知,是要代表台灣遠赴日本參加國際合唱比賽。

那時的我發育得慢,聲音還沒變,成了整支合唱團裡唯一負責高音部的男生。

能出國比賽,大家當然高興得不得了,彷彿踏上了雲端。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張沉甸甸的繳費單——三千塊。

在1977年的台灣,三千元是一筆驚人的天文數字——那幾乎是當時基層公務員整整一個月的薪水,換算成現在的物價,差不多四、五萬元。老師要我拿著單子回家跟熊媽要錢,但他哪裡知道,我平常連一毛零用錢都沒有。那時候想吃糖,我是把好不容易省下來的一元、兩元,偷偷跑去買熊媽平時煮菜用的那種粗紅糖,小心翼翼地裝在洗乾淨的花瓜玻璃罐裡。嘴饞了,就把舌頭伸進去舔個幾顆,然後眼睛閉起來假裝自己正在品嚐什麼高級進口糖果。

這筆錢,我連開口跟熊媽要的勇氣都沒有。在那個年代,向貧困的家長開口要一筆相當於大人整月薪水的大錢,八成換不來機票,只會換來一盤熱氣騰騰的「竹筍炒肉絲」——被藤條狠狠抽打一頓罷了。

於是,我選擇了沉默。

老師在學校天天催我繳錢,眉頭越皺越緊,問我到底好了沒?我垂著頭,死死凝視著自己的腳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更不敢解釋背後原因。最後,這趟夢幻般的日本之行,我理所當然地缺席了。

後來,合唱團從日本比賽回來,鎩羽而歸,空手而回。那時的小小孩哪懂什麼大局?我不覺得團裡少了我這個男高音會有什麼決定性的差別,但老師對我態度的前後冷熱,卻讓我第一次赤裸裸地嚐到了什麼叫人間冷暖——從那之後,他對我再也沒有過好氣色,甚至把我當成了透明的空氣,冷漠,不理不睬。

多年後看到蔣萬安,跟他兒子蔣得立,等名門之後隨意享有資源的新聞,心裡只能一聲長嘆。

誰叫我不姓蔣?誰叫我投錯胎啊?

只是那罐煮菜用的紅糖,還有當年那個夾在大人期望與家庭現實之間、瑟瑟發抖的恐懼,就這樣深深印刻在了我的童年記憶裡,歷久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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