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台灣戒嚴體制下，軍法審判的範疇不僅涵蓋軍紀維護與政治肅殺，亦延伸至軍人涉入的重大民間刑事案件。當時國防部軍法局按月將授權代核之軍法案件呈報總統府備查，這些歷史檔案真實記錄了軍事審判體系對基層軍人違紀與犯罪行為的裁量標準。
本專題聚焦於台灣警備總部轄下部隊所發生的重大案件。首篇剖析的「周良福案」（發生於民國65年9月22日），是一起因感情失控與經濟壓迫所引發的流血命案。被告周良福身為47歲的陸軍三等士官長，調任警備部隊後與有夫之婦蘇麗卿產生不正當男女關係及債務糾葛，最終演變成預藏菜刀砍殺蘇女19刀致死的重大慘劇。值得深思的是，案發時年僅47歲的周員正值壯年，且手段極其殘忍，但軍事法庭最終卻以「受逼迫」及「服務軍旅有年」為由免其一死，僅判處無期徒刑。本案不僅呈現了戒嚴軍法在量刑裁量上的特殊邏輯，更暴露了軍審體制下「階級偏袒」與「軍紀重於民命」的深層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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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私情暗湧與債務風暴
一、 調防前的禁忌情感與軍中生活 周良福，湖南省靖縣人，民國18年（1929年）出生。案發時年47歲的他，已在軍旅服務有年，擔任陸軍三等士官長，軍階與待遇雖不富裕，但也屬穩定。在民國64年11月調防之前，周員原本任職於台南的陸軍砲兵學校。在此期間，他因結識同校李言忠少校之妻蘇麗卿，兩人過從甚密，逐漸發展出不軌的婚外情。
當時軍中紀律對軍人之私德與男女關係要求極為嚴格，軍人涉入通姦或婚姻第三者行為，均屬嚴重違反軍紀規範。然而，這段禁忌的婚外情並未因軍紀束縛而終止，反而成為周良福下半生命運轉折的開端。
二、 移防鹿港與彰化旅社的頻繁私會 民國64年（1975年）11月，周良福接到調派指令，離開台南砲校，移防至台灣中部地區警備司令部所屬部隊，駐紮於彰化鹿港。移防並未切斷周員與蘇女的聯繫，蘇女反而多次主動致函給周員，以各種理由向其借取新台幣。
同年12月的某日，蘇女甚至親自搭車前往彰化鹿港的被告駐地索借款項。周員不堪其擾亦難擋情慾，終如數借出新台幣3,000元。當晚，兩人一同前往彰化市環球旅社投宿，並首次發生肉體關係。自此之後，蘇女頻繁約周員於台南、彰化兩地旅社或住所私會，前後同宿相姦達10餘次之多。在兩人往來的信函中，蘇女甚至寫下「我全身都貢獻給你」等熱烈字眼，展現出極為深陷的情感糾葛。
三、 沉重的金錢負擔與爆發前夕的壓力 然而，這段情感的背後卻伴隨者不斷膨脹的金錢要求。蘇女在私會期間，以各式藉口陸續向周良福借款，累積金額高達新台幣3萬元。
對於一名基層的三等士官長而言，3萬元在民國60年代中期是一筆相當龐大的數字（相當於當時一般基層軍人數個月乃至半年的薪餉總和）。周良福一方面面臨自己薪資無法負荷的巨額經濟缺口，另一方面又承受著婚外情隨時可能曝光、毀掉軍旅生涯與名譽的巨大心理壓力。
金錢索求的無底洞與無法割捨的情感糾纏交織在一起，使周良福的心理狀態逐漸走向崩潰邊緣。為了解決這沉重的負擔並尋求關係的解套，周員最終決定於民國65年9月前往台南找蘇女談判，卻不知這一步將徹底推開毀滅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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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談判破裂與後院血案
一、 談判籌碼與台南蘇宅之行 民國65年（1976年）9月22日晚間8時許，長期承受經濟與心理雙重壓力的周良福，決定前往台南市蘇麗卿的住宅。為了能徹底結束這段不正當關係並索回欠款，周員預先搜集並隨身攜帶了蘇女過往寄給他的多封信件，以及兩人合影的彩色相片作為談判籌碼。同時，他也在身上隱藏了一把菜刀，顯見其對此次談判可能爆發的衝突已有最壞的心理準備與防備。
周員抵達蘇宅時，恰逢蘇女之夫李言忠少校外出。周員見機不可失，便進入屋內與蘇女談判。他當面將信件與合照交還給蘇女，表明希望斬斷情絲，並嚴肅提出索還先前陸續借出的3萬元款項。
二、 激烈口角與失控的殺意 然而，蘇女對周員的要求並未給予理性回應，反而當場予以拒絕，並隨即與周員發生爭執。雙方一路從屋內激烈爭吵至住宅後院，蘇女態度強硬且盛氣凌人，甚至在爭執過程中動手推了周員一把，致其撞上牆壁。
長期累積的屈辱、被逼迫索財的怨恨，加上金錢無法回收的絕望，在這一刻瞬間爆發，徹底衝垮了周良福的理智。周員頓生殺意，隨即抽出身後預藏的菜刀，向蘇女發動猛烈的攻擊。
三、 19刀殘酷砍殺與案發後的逮捕 在狹窄的後院中，周良福持菜刀朝蘇女瘋狂砍殺。蘇女猝不及防，頭部、頸部、前胸及後背等多處要害連續中刀，創口多達19處。鮮血噴湧而出，蘇女因失血過多當場倒地身亡。
案發後，被害人身亡的慘劇迅速揭發。被害人之夫李言忠少校向警方與軍警單位報案，同時對周良福提出相姦告訴。台南憲兵隊接獲通報後迅速展開調查，將涉案的周良福逮捕到案，並連同扣案的兇刀菜刀一把、沾滿血跡的血衣兩件等關鍵物證，移送軍事檢察官偵查起訴，正式開啟了這起震撼軍界的命案審判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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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軍法審判與覆判攻防
一、 審判庭上的坦白與辯護攻防 案件解送至軍法機關後，由台灣中部地區警備司令部進行初審。在偵訊與審理過程中，被告周良福對於持菜刀砍殺蘇麗卿之事實坦承不諱。案卷中附有軍事檢察官訊問筆錄、法醫鑑定書、死亡證明書，以及扣案之菜刀與沾血衣物，罪證極為確鑿。
在法庭審理中，被告選任之辯護律師提出辯護主張，強調：
1. 殺人部分：被告係因蘇女長期索財逼迫，談判不成又遭蘇女出言恐嚇與動手拉扯，致一時氣憤失理智，並非蓄意預謀殺人。
2. 相姦部分：周員曾託人將兩人情事善意轉告蘇女之夫李言忠少校，李員早已知情卻未及時阻止，應屬法律上之「從容」（知情容忍），依法李員不得提出告訴，請求諭知不受理或無罪。
然而，初審合議庭審酌後認為，被告談判時隨身預藏菜刀，顯非毫無準備；而所謂託人轉告李少校乙節純屬空言抗辯、查無實據，因此全數採信檢方指控。
二、 初審判決與量刑考量 初審法庭審理後判定，周良福明知蘇女為有夫之婦，仍基於概括犯意先後相姦10餘次，構成《刑法》連續與有配偶之人相姦罪；另持刀殺害蘇女，構成《刑法》普通殺人罪。兩罪犯意各別，依法予以分論併罰。
在量刑方面，初審法庭做出了關鍵裁量：
• 未處死刑之理由：法庭考量周員係因長期遭受蘇女索財逼迫、不堪負荷始萌生殺機，其犯罪動機情有可原，尚非絕對罪大惡極之徒。加上周員服務軍旅多年，過往不無勞績，合於《刑法》第57條情狀，爰依法從輕量刑以示懲戒。
• 初審判決結果：
o 殺人罪部分：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
o 相姦罪部分：判處有期徒刑一年。
o 應執行：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扣案菜刀一把沒收。
三、 國防部覆判與定讞 案經依職權送請國防部覆判，同時被告亦提出聲請覆判。周良福在覆判聲請中仍強調自己係遭蘇女推撞牆壁、一時衝動失控，且相姦部分李少校早已知情。
國防部高等覆判庭（審判長馬華欽，審判官丘紹良、王宗成等）審理後指明：
• 被告於前往談判前，不僅預先將信件與合照帶在身上，更事先預藏菜刀於衣物內，其預謀殺人之意圖至為明確，空言主張非預謀絕不可採。
• 相姦部分，原審認定被告與有夫之婦相姦屬實，且告訴人李少校並無事先知情容忍之證據，原判決認事用法均無違誤。
最終，國防部覆判庭於民國66年1月23日做出判決：原判決核准，覆判聲請駁回。國防部軍法局隨後於民國66年2月8日將本案陳報總統府第二局，經呈奉批示「准予備查」，全案正式定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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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歷史視野下的軍法裁量與反思
一、 47歲壯年與19刀預謀：未判死刑的司法悖論與「官官相護」質疑 縱觀全案，周良福案最受現代法學與歷史研究質疑之處，莫過於其「量刑天平的極度失衡」。
從客觀事實來看，案發時47歲的周良福正值壯年（非老邁無知或精神耗弱之年），且其事前預藏菜刀前往談判，在法律上具備極為明確的預謀殺人意圖。更甚者，其於後院持刀朝被害人連砍19刀，創口遍及頭、頸、胸、背等致命要害，手段殘忍無比，致被害人失血過多當場慘死。在一般民間普通法院的審判邏輯中，兼具「壯年、預謀、砍殺19刀、奪走一命」等加重情節，極大概率會被判處極刑（死刑）。
然而，軍事法庭卻在判決書中將其定性為「因受要索逼迫致起殺機」，並引用《刑法》第57條，以「服務軍旅有年、不無勞績」為由將其從死刑線拉回，僅判處無期徒刑。這種裁量展現了戒嚴時期軍事審判體系的深層病態：
1. 階級偏袒與官官相護：軍法官在審理內部軍人殺害民間百姓時，將「當兵多年、過往勞績」轉化為護航同袍的特權保護傘，無視被害人慘死19刀的司法正義。
2. 扭曲的量刑邏輯：在戒嚴軍法的天平上，「人命價值」遠低於「軍隊權威」。對照同檔案中侵占公款或對連長暴行者縱未致人於死亦被判死刑（如張德翔案、高清河案），周良福因「僅」殺害民間女性、未動搖軍紀或挑戰統治者權威，反而獲得了軍法官給予的自由裁量減刑空間。
二、 制度漏洞與基層軍人的心理危機 從軍中管理的角度反思，周良福案暴露了當時軍事單位在基層人員心理輔導與私德監管上的嚴重失靈。
1. 財務與情感監控空白：周良福身為三等士官長，薪資有限，卻能陸續借出高達3萬元之巨款，並與有夫之婦發生長達數月的婚外情與頻繁私會。單位對其異常的財務狀況與私生活失控完全毫無察覺，缺乏預警機制。
2. 輔導管道缺失：面對龐大的經濟壓力與感情糾葛，基層軍人缺乏合適的心理諮商或軍中輔導管道可供求助，最終只能任由個案在封閉的心理壓力下走向極端與暴力。
三、 檔案層轉體制與歷史結語 本案最終的處理流程——由中部地區警備司令部初審、國防部高等覆判庭覆判，再由國防部軍法局按月編製月報表呈報總統府第二局轉呈總統備查，展現了戒嚴時期國家最高權力核心對軍事審判案件的嚴密掌控。
周良福因一時的情感失控與經濟衝動，預謀砍殺19刀奪走一條人命，最終在軍法體系的偏頗裁量下換來了終身監禁的代價，也徹底毀掉了自己的後半生與軍旅名譽。這份珍貴的歷史檔案，不僅是一宗歷史命案的司法紀錄，更是研究台灣戒嚴時期軍法體系、不平等審判與軍人心理生態的重要歷史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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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良福案 事件時間軸
• 民國64年（1975年）以前
o 周良福原本任職於台南砲兵學校，因而結識了同校李言忠少校的妻子蘇麗卿，兩人過從甚密並發展出婚外情。
• 民國64年（1975年）11月
o 周良福調任台灣中部地區警備司令部（移防彰化鹿港）。
o 蘇女多次致函向周員請求借款。
• 民國64年（1975年）12月某日
o 蘇女親赴彰化鹿港周員駐地成功借得 3,000 元。
o 當晚兩人投宿彰化市環球旅社並首次發生肉體關係。
• 民國64年（1975年）12月 – 民國65年（1976年）9月
o 兩人在台南、彰化等地私會相姦達 10 餘次，蘇女前後陸續向周員借款累積達 3 萬元，周員不堪負擔。
• 民國65年（1976年）9月22日晚間 8 時許
o 47歲的周員攜帶信件、合照及預藏之菜刀前往台南蘇宅談判。
o 趁蘇女之夫外出時要求索還借款遭拒，雙方於後院爆發激烈爭執。
o 周員持菜刀朝蘇女狂砍 19 刀，致蘇女當場失血過多身亡。
• 民國65年（1976年）9月下旬
o 案發後台南憲兵隊迅速逮捕周員，並連同兇刀、血衣等物證解送軍事檢察官起訴。
• 民國65年（1976年）11月9日
o 台灣中部地區警備司令部做出初審判決（65年高曉明字第27號）：殺人罪處無期徒刑、相姦罪處有期徒刑一年，應執行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
• 民國66年（1977年）1月23日
o 國防部高等覆判庭做出覆判判決：原判決核准，覆判聲請駁回。
• 民國66年（1977年）2月7日–8日
o 國防部軍法局發函（（66）曉陽字第0314號），檢送66年元月份代核軍法案件月報表及判決書呈報總統府第二局轉呈核備。
• 民國66年（1977年）2月10日
o 總統府第二局公文批示「准予備查」（台統局忠字第0010號），全案完成備查程序定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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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與檔案出處
1. 主要檔案來源（國家檔案局典藏）：
o 檔案名稱：代核軍法案件
o 檔號：A380000000A/0066/61.15/1-3
o 全宗/目錄名稱：總統府/總統府第二局/代核軍法案件
o 典藏機關：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
o 線上查詢系統：國家檔案資訊網（SystemID: 0000014133）
https://aa.archives.gov.tw/ELK/SearchDetailed?SystemID=MDAwMDAxNDEzMw==
2. 引用的核心公務文書及判決書內容：
o 國防部判決書：《六十五年高曉明字第二十七號》（被告周良福殺人及相姦案覆判判決書，民國66年1月23日）。
o 國防部軍法局公函：《國防部軍法局呈報六十六年元月份辦理授權代核軍法案件月報表》（（66）曉陽字第0314號，民國66年2月8日）。
o 總統府第二局備查函稿：《總統府第二局復國防部軍法局准予備查公函》（台統局忠字第0010號，民國66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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