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從陸地邊陲到東亞海洋樞紐的史觀革命
長期以來,台灣傳統的歷史教育與大眾認知,往往被限縮於「帝國邊陲」或「漢人墾拓」的陸地史觀敘事框架中。在舊有的史學典範裡,台灣歷史的起點常被定格於1661年鄭成功攻台,或是清朝將台灣納入版圖後的官修地方志。這種以中國大陸王朝更迭為正統、以陸地開墾為核心的視野,不僅將台灣簡化為一塊被動接受外來政權統治的邊陲陸塊,更將廣袤無垠的海洋視為阻隔發展的危險天險,把航行於海上的民間行動者一律扣上「海賊」、「倭寇」或「亡命之徒」的負面標籤。
然而,若將視角拉升至16至18世紀的大航海時代(Age of Discovery),台灣的歷史定位便會發生根本性的「翻轉」。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翁佳音教授在中央廣播電台(RTI)《美麗的台灣》節目中,深刻地指出了打破舊有「漢人英雄史觀」與「兩岸政治史觀」的必要性。翁教授主張,我們必須讓鄭成功「休息一下」,將歷史時間軸前推至荷蘭人與西班牙人到來之前,甚至深入探討閩粵民間海商、原住民政權與東南亞各港口市鎮之間的互動網絡。
本研討報告打破傳統節目訪談的時間軸與線性節目標籤,以專題化、結構化與學術化的架構,全面整合並深度剖析翁佳音教授的歷史洞見。報告分為四大核心專題:第一專題探討史觀革命與歷史檔案的解碼;第二專題構建橫跨東亞與東南亞的跨國海洋網絡;第三專題從地名、語言與物質文化進行細緻的史料考證;第四專題則聚焦於在地政權(如大肚王國)與島嶼主體性的建立。透過這四大專題,我們得以重新認識一個充滿活力、連結世界且具備高度主體性的「海洋台灣」。
專題一:史觀翻轉與歷史解碼——從官方框架到民間海航
一、 擺脫單一英雄與朝貢體制的迷思
傳統台灣史敘事高度依賴「偉人史觀」(Great Man Theory),將台灣的早期開發歸功於鄭成功、施琅等少數政治與軍事強人。這種敘事模式不僅掩蓋了廣大民間參與者的歷史貢獻,更將複雜的多元族群互動簡化為單一的政權更迭。翁佳音教授提出,要真正理解台灣的海洋性格,首要任務就是讓鄭成功「休息一下」,將視野移向更早活躍於台海兩岸與東南亞水域的民間海商與武裝集團。
明朝自洪武年間起實施嚴厲的「海禁」政策,將對外貿易嚴格限制於朝廷主導的「朝貢貿易」體制內。在朝貢體制下,僅有受官方特許的外國使節與官營商人得以進行公務交易,民間私自下海通番者皆被視為犯禁罪犯。然而,隨着16世紀東亞海上貿易的蓬勃發展,閩粵沿海數以萬計的庶民為了謀生,自發性地建造船隻、組建商隊,深入台灣、菲律賓、日本與東南亞各地進行商品交換。
在明清官方地方志與朝廷奏摺中,這些打破官方壟斷、追求自由貿易的民間海航者,往往被統稱為「海盜」、「海寇」或「倭寇」。然而,若從現代經濟史與世界史的客觀維度審視,他們實質上是打破僵化封閉體制、勇於開拓國際市場的「民間冒險海航貿易商」。他們建立起一套不依賴朝廷官府的海上秩序、商業信用與航線網絡,為後來荷蘭東印度公司(VOC)、西班牙人乃至鄭氏集團在東亞的運作奠定了堅實的物質與情報基礎。
二、 史料檔案的解碼:Formosa(福爾摩沙)的原始指涉與演變
在西洋航海史與台灣史的普及認知中,「Formosa」(美麗島)常被視為葡萄牙航海士在16世紀行經台灣海峽時,因讚嘆台灣島嶼之美而喊出的專有名詞。然而,翁佳音教授透過嚴謹的古地圖比對與西方文獻考證,指出了這段歷史記憶中的誤解與轉化過程。
根據16世紀葡萄牙與西班牙早期的航海圖與文獻記錄,標示為 Ilha Formosa 的島嶼,其緯度多位於北緯26度以北,其原始指涉實際上是東亞航線上更靠東北方的「沖繩/琉球群島(Okinawan / Amami Islands)」,而非台灣本島。在當時的西洋帆船航線中,船隻自澳門或馬尼拉出發前往日本時,標準航線是沿著中國大陸沿海(浙江、福建沿岸)借助黑潮與季風向東北航行,途中經過釣魚台列島附近,根本無須特意穿越危險的台灣海峽或停靠台灣西岸。
那麼,Formosa 這個名稱是如何轉移並固化至台灣身上的?關鍵事件發生於公元1582年。當時一艘載有耶穌會會士利瑪竇(Matteo Ricci)、巴范濟(Alonso Sánchez)等人的中國帆船(Junk),在從澳門前往日本途中遭遇強烈颱風,不幸在台灣西北部(今淡水/基隆一帶)海岸擱淺破落。這批倖存的西方人在台灣本島停留了數個月,修補船隻並與在地原住民互動,隨後將這段親身經歷寫成詳盡的報告與日誌。自此之後,西方地圖繪製者才逐漸將 Formosa 這個充滿美感的名稱,精確地轉移並錨定在我們今天所熟知的台灣島上。
專題二:廣袤的跨國海洋網絡——地名、記憶與文化連結
一、 超越「兩岸」的廣大海洋版圖
當我們擺脫了「台灣史即兩岸關係史」的狹隘框架後,一個空間視野無比廣袤的海洋台灣便躍然紙上。翁佳音教授強調,16至17世紀的台灣,早已透過頻繁的商船往來、移民遷徙與文化交流,與東北亞、中國內陸以及東南亞諸國緊密相連,構建起一個多元立體的海洋貿易圈。
1.北向連結(日本東京/琉球):史料顯示,早在17世紀初,宜蘭地區的在地居民便已有搭乘商船前往日本東京(江戶)與琉球進行貿易的姓名記錄,證明台灣東部的原住民與海洋人群具備遠洋航行與跨國交往的能力。
2.西向與內陸連結(安徽鹽商):台灣海商的貿易網絡不僅止於福建、廣東沿海,更深入中國內陸經濟心臟地帶。例如,台灣民間商業用語中留有與安徽鹽商交流的痕跡(如台語中關於商業計算與貨幣單位的特殊詞彙),顯示出台灣作為物產集散地與東南沿海財閥的深層互動。
3.南向連結(菲律賓、新加坡與泰國):台灣與東南亞(南洋)的連結尤為深厚。菲律賓的馬尼拉、新加坡以及泰國北部的北大年(Pattani),皆是閩粵海商重要的根據地。1624年荷蘭東印度公司佔領台灣之前,荷蘭官員即是在泰國北大年尋獲熟知台海航路與港口水深的大陸漳州海商,並在後者的引路下前往澎湖與台灣安平建城。
二、 跨國人物與雙重歷史記憶:以林道乾與林鳳為例
在大航海時代的民間海航者中,林道乾與林鳳是兩位極具傳奇色彩的人物。他們在明朝官方檔案中被描繪為窮凶極惡的大盜,但在東南亞與台灣的地方誌、民間傳說與神明信仰中,卻留下了極其豐富且雙重交織的歷史記憶。
以林道乾為例,他在16世紀中葉為了逃避明朝官軍的追剿,率領船隊穿梭於台海、潮州與東南亞之間。林道乾的足跡不僅遍及台灣打狗(今高雄),最終更率眾定居於泰國北大年王國,並在當地娶親生子,甚至擔任北大年的重要官職,協助當地對抗外敵。這段跨國歷程在台灣與泰國兩地衍生出了截然不同卻遙相呼應的文化記憶:
【高雄打狗版本:半屏山埋金傳說】
在高雄地區的民間傳說中,林道乾在遭遇官軍圍剿前夕,將大批掠奪得來的金銀財寶裝滿「十八籃半」,埋藏於高雄半屏山或打狗山(柴山)深處。為了守護這筆鉅額財富,他留下自己的妹妹看守寶藏。這段「林道乾埋金」與「打狗妹守寶」的傳說,在清代與日治時期引發了長達數百年的民間尋寶熱潮,成為高雄早期地名與土地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
【泰國北大年版本:林姑娘廟與文化融合】
然而在泰國北大年的歷史記憶中,故事的焦點轉移到了林道乾的妹妹身上。傳說林道乾抵達北大年後改信伊斯蘭教,並主持建造當地著名的清真寺。其妹「林姑娘」(Lim Ko Niao)萬里尋兄,企圖勸阻哥哥放棄伊斯蘭信仰並返回家鄉潮州。在勸阻無果後,林姑娘悲憤地在當地一棵腰果樹上自盡。當地華人與泰人感念其忠義與貞烈,為其建廟奉祀,即為今日東南亞聞名的「林姑娘廟」。這座廟宇至今仍是泰國南部華人社會的信仰中心,深刻反映出16世紀移民社會在文化衝突、宗教轉化與家族倫理之間的巨大震盪。
林道乾的故事充分證明,早期台灣歷史絕非孤立的島嶼事件,而是整個東南亞華人移民史與海洋貿易史不可分割的一環。
專題三:史料語言學與地名考證——還原海洋文化的真面目
語言與地名是歷史沉澱最深厚的「化石」。翁佳音教授長期致力於利用荷蘭文、西班牙文、古閩南語、潮州語與原住民語言進行交叉比對,破除許多長期以來流傳於台灣社會的後世附會與地名誤解。
一、 地名重複現象:以「萬丹」(Banten)為例
在台灣的地理版圖上,我們可以發現許多重複出現的地名,例如屏東的「萬丹」、高雄左營的「萬丹」、南投的「萬丹」等。傳統地方誌往往將這些地名解釋為漢人開墾時根據地形或吉祥語彙所取。然而,翁佳音教授指出,若將視野放大至整個東南亞海洋網絡,就會發現印尼爪哇島西端同樣有一個歷史悠久的港口古城——萬丹(Banten / Bantam)。
16至17世紀,印尼萬丹是東亞與歐亞胡椒貿易的核心樞紐,無數閩南與潮州海商在此建立商館與聚落。這些穿梭於東南亞與台灣之間的海洋商旅,習慣將他們在南洋所熟知的繁華港口名稱,複製並冠名於台灣沿海與內河航道的港埠節點上。「萬丹」地名在台灣的多處出現,正是閩南海商網絡在東亞航線上鋪設貿易據點的直接歷史印記。
二、 語言演變與外來語考證:蘇澳、鵝鑾鼻與牽手
除了地名重複之外,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台灣在地詞彙與地名,經由史料語言學的考證,更能還原其背後豐富的跨國文化交流背景:
1.蘇澳(Su-ao):西班牙語命名之轉音
傳統說法常認為「蘇澳」得名於清代入墾的漳州人蘇愛或蘇澳個人。然而,17世紀西班牙人在台灣東北部活動時,曾將今宜蘭蘇澳港命名為 San Lorenzo。經過閩南語移民的口耳相傳與音化,San Lorenzo 的前綴音逐步演變音譯為閩南語發音的「蘇澳」(Su-ao)。這項考證直接證實了西方大航海勢力在宜蘭沿海的早期存在。
2.鵝鑾鼻(Gōa-lân-pi):閩南語地形描述非排灣族語
坊間書籍常將墾丁「鵝鑾鼻」解釋為排灣族語的音譯。翁佳音教授詳細分析語音結構指出,「鵝鑾」實為古閩南語中描述帆船或地形形狀的「龜仔力」(Gōa-lân)之轉音,而「鼻」(pī)則是閩南語中指稱「突出於海面之岬角/角端」的常用地理詞彙(如富貴角、沙崙鼻等)。「鵝鑾鼻」地名本質上是閩南航海者對台灣最南端岬角地形的航海描述。
3.「牽手」:跨國海洋社群之商業與婚姻用語
在台灣傳統觀念中,常將平埔族原住民稱呼妻子為「牽手」視為台灣獨特的平埔族原住民文化特徵。然而,史料考證顯示,早在16世紀西班牙人於菲律賓馬尼拉、新加坡以及馬六甲的記錄中,就已經大量記載閩南與潮州海商使用「牽手」一詞來指稱伴侶或商業合夥人。這個詞彙並非平埔族獨創,而是隨着閩粵海商在東南亞與台灣之間的移動,進而融入在地平埔族社會的跨文化流行語。
4.戎克船(Junk):閩潮語對船隻的國際化輸出
西方語言中指稱東亞大型帆船的詞彙 Junk(戎克船),過去常被認為是西方人對東方船隻的蔑稱。事實上,Junk 的字源完全來自閩南語與潮州語中對船隻的念法——「船」(chûn)。當16世紀西方航海家來到東南亞港口時,從漳州與潮州海商口中聽聞此音,遂將其吸收為國際通用之航海術語,展現了閩潮海洋文化對世界海洋詞彙的深刻貢獻。
專題四:在地史力與島嶼主體性——重構多族群的台灣歷史
一、 荷鄭之前的在地政權:中部「大肚王國」與海洋貿易
為了打破「漢人尚未開墾前台灣皆為原始荒蕪之地」的歷史偏見,翁佳音教授特別強調了荷蘭與鄭氏政權到來之前,台灣在地原住民政權所展現的高度組織力與海洋貿易活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位於台灣中部的「大肚王國(Kingdom of Middag)」。
大肚王國是一個由巴布拉族(Papora)、巴宰族(Pazeh)、拍瀑拉族與洪雅族(Hoanya)等跨部落所組成的共主聯邦政權,其統治核心位於大肚溪流域(今台中港、大肚、沙鹿、彰化一帶)。史料顯示,在大肚番王(Quata Ong)統治時期,大肚王國不僅具備調動跨部落武力與協調內部紛爭的能力,更利用大肚溪口與台中港一帶的優良港灣,長期與前來台海活動的海商、海盜以及日本商人進行鹿皮、鹿脯與鐵器等商品的大規模交換貿易。
荷蘭東印度公司進入台灣後,曾於1644年與1645年兩度發動大肚王國征討戰(Pax Hollandica),歷經激烈抵抗後才以和平條約方式迫使大肚王國承認荷蘭人的宗主權。隨後的鄭氏政權與清朝政權,亦高度戒備這個中部的在地實體,並採取「以番制番」的分化策略(例如利用岸裡社武力來壓制大肚社)。大肚王國的存在直接證明:在西方與漢人政權全面進入之前,台灣原住民早已具備自我治理的政治架構與參與海洋貿易的在地主體性。
二、 建立島嶼自身的主體海洋觀
報告的最後,我們必須回歸到台灣歷史主體性(Agency & Identity)的建立。翁佳音教授在訪談中深刻地指出,歷史主體感的建立,關鍵在於「當事者能否講述屬於自己的故事」。
幾百年來,台灣的歷史詮釋權長期掌握在大陸型帝國(如明清朝廷)或外來殖民政權(如荷蘭、日本)手中。在大陸型帝國的海洋觀點下,海洋被視為產生動亂的源頭與危險的防禦邊疆,台灣則被定位為「海賊基地」、「化外之地的孤島」或是「征服與墾殖的對象」。這種從大陸邊緣向外看海的「大陸海洋觀」,嚴重扭曲並貶低了台灣島嶼自身的價值。
我們必須建立屬於台灣島嶼自身的主體海洋觀:
1.將海洋視為連接世界的通道而非障礙:台灣並非陸地帝國的終點,而是東亞與東南亞海洋網絡的十字路口。
2.恢復多元族群的歷史發聲權:原住民不再是歷史背景中的被動受害者或被開墾對象,而是具備政治組織、外交策略與貿易能力的歷史主角;閩粵移民亦非單純的難民,而是勇於航向世界的海洋冒險者。
3. 拒絕為他人的政治敘事「作嫁」:台灣歷史的價值無須依附於任何外來帝國的「正統」或「偉人英雄」身上,而應根植於這片土地上多元族群在海洋環境中共同締造的生存智慧與文化交融。
結論:展望劃時代的「海洋台灣」史學新典範
總結翁佳音教授在《美麗的台灣》訪談中的精闢論述,翻轉台灣史不僅是一場學術界考證史料的技術性革命,更是一場深刻關乎台灣全民集體記憶與自我認同的史觀重塑運動。
透過將鄭成功請下神壇、還原林道乾與林鳳等民間海商的歷史真相、精確解碼 Formosa 與各式跨國地名語言的演變,我們得以洗盡數百年來覆蓋在台灣歷史上的陸地帝國塵埃。當我們站在大肚溪口望向廣袤的太平洋與南海,一個連結東京、馬尼拉、新加坡、北大年與萬丹的「海洋台灣」躍然眼前。這不僅為台灣史研究注入了強大的學術生命力,更為當代台灣在面對世界與定位自身時,提供了最堅實、最包容且最具自信的歷史文化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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