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老番的野生思考與歷史翻案
「臺灣有三陽:臺陽、蘭陽與螺陽。」這句昔日文人墨客口中的臺灣三大地名雅稱,如今多數人只知道「臺陽」代表臺灣、「蘭陽」指代宜蘭平原,而「螺陽」則被理所當然地畫上了雲林西螺的等號。
然而,臺灣史學者老番(翁佳音)發表了一篇短文,用犀利又帶有野生台味的筆觸,狠狠打破了這個迷思。他指出:真正的「螺陽」正統,原在彰化的東螺(今北斗、二水),而非對岸的雲林西螺。

一、 老番的原文:揭開地名真相
老番在文章中開門見山地寫道:
「臺灣有三陽,臺陽、蘭陽與螺陽。螺陽就是老番的家鄉彰化東螺(二水、北斗)。咦?現在不少人都說雲林西螺才叫螺陽。不對!也許彰化文史研究人員不強或不關心,陽光冠冕被拿走了。」
老番進一步指出,「螺」這個字根本不是漢人開墾時懷念中國祖籍所取的名字,而是源自荷蘭時代的原住民社名:
「唬爛(荷蘭)時代,虎尾壠(Favorlang)大溪兩岸,有著名的大、小肚猫螺(Dobale)社。大社人口少,又叫東肚猫螺(Dobale Bayen)、紅毛社(Abasche);小社人口多,是主社(Dobale Boata)。這就是彰化雲林東螺、西螺地名的來源,兩岸同屬肚猫螺。兩岸族群關係以前很密切,如今,世間人似乎僅記得西螺。」
二、 深度延伸:為什麼「東螺」才是清代的「螺陽」?
接續老番的思路,清代漢人來到這片土地後,將原住民音譯的「肚猫螺(Dobale)」與漢人的風水宇宙觀相結合。老番引述了當時的說法:
「清代臺南人說『東、西螺,判隨金木以命名;南、北投,分配坎離而隸籍』,用五行、風水方位解釋,也行。東螺位於五行的木,太陽升起之方,西螺是日落的金。所以,虎尾壠大溪之北的彰化縣文人雅士,在清代便自稱『螺陽』了,文獻昭然,唬爛不得。老番家鄉的二水、北斗(Pó-táu),位居螺陽中心。」
【文史延伸補充】
老番所言「文獻昭然」,最具體的鐵證正是當時的文教機構:
• 螺青書院:清道光 18 年(1838 年),彰化縣知縣與地方紳耆在北斗籌建重要的大型書院,直接命名為「螺青書院」。
• 螺陽詩社:當時北斗文人成立的詩社亦以「螺陽」為名。在清代,北斗(東螺)作為「一府二鹿三艋舺四寶鬥」的內陸重要碼頭,文風鼎盛,才是實至名歸的「螺陽」文化中心。
三、 深度延伸:光榮印記是如何「被拿走」的?
針對「螺陽」這個稱呼如何轉移到雲林西螺,老番發出了痛心的批判:
「可惜,這光榮印記,不知覺間被彼岸的西螺拿去了,還牽拖說與中國福建惠安的『螺陽』有關。唉,不是漢字同名,就是來自中國。日本也有中國啊,而且還四國咧。」
究竟這頂陽光冠冕是怎麼落入對岸手裡的?綜合水文變遷與近代發展,有三個關鍵轉折:
1. 1898 年「戊戌大水災」與水運衰退:
清代時,舊東螺溪(今舊濁水溪)是濁水溪的主流。明治 31 年(1898 年)發生百年大水災後,東螺溪水量大減、喪失水運功能,北斗的商業地位隨之下滑,東螺這個傳統地名也漸漸被北斗、二水、埤頭等地名取代。
2. 西螺大橋與現代品牌綁定:
1950 年代西螺大橋通車,西螺一躍成為台一線上的交通樞紐,加上醬油產業與農產集散的名聲,「西螺=螺陽」的形象透過現代大眾傳播被強烈綁定。
3. 漢人中心主義的穿鑿附會:
當後人忘卻了平埔巴布薩族語 Dobale 的音譯源頭,便開始「見字尋根」,強行將西螺附會至中國福建惠安的雅稱「螺陽」(因惠安縣城地形似螺)。這種習慣把臺灣地名硬套中國祖籍的解讀,徹底抹去了原住民族的歷史痕跡。
結語:草地不是無人
老番在文章最後寫下這段話,作為這場地名還原運動的宣言:
「老番講了很多年,文化單位或官僚當然不理。沒關係,我們繼續寫,而且寫有實證的說法,為時代留記錄,草地不是無人。」
還原「螺陽」的真面目,不只是替彰化北斗、二水打抱不平,更是要提醒我們:臺灣的許多地名,背後都疊加了原住民的語言、漢人的墾拓、自然環境的變遷與政治權力的覆蓋。唯有透過實證考據,我們才能穿透後人的穿鑿附會,看見這片土地最真實的歷史原貌。
翁佳音老師 原文出處 Kaim 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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