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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n Kung : 幕前幕後嗑電影 電影美術的鬼才之道 王誌成


王誌成/大頭哥,曾在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映像學系留學,入行的一開始是在百貨公司做櫥窗設計相關工作,然後接觸廣告,後來在朋友推薦之下,跟侯孝賢導演面試後,進入《南國再見,南國》正式開啟電影美術的職涯。

蔡坤霖詢問,應該怎麼入行,頭哥會看重什麼條件。

頭哥 :美術這一行,其實進來的人待的久的,相關科系佔不到一半,吃的是態度,工作的態度還有解決問題的能力,自己特別欣賞「能解決問題的人」,蔡坤霖補充說明,他也很在意個人特質,因為個人特質是不會變的,你只能強化或維持你原本的樣子。

針對解決問題頭哥舉例,《南國再見,南國》是一大塊戲是在平溪拍,那個時候他每天都不知道要做什麼,因為侯導沒有劇本,很難事先準備,只能大概知道一個什麼就在那裡等事情發生,很多時候都是猴島他們找他們吃飯聊天時,會大概知道可能這個電影要講什麼,會講什麼故事,就要很仔細在閒聊的時候留心聽,千萬不能喝醉,不然會錯過很多事情,稱讚了侯導真的很會講故事也很會唱歌,常常小吃店吃一吃隔壁也加進來一起聊天,一起唱。(侯導出過音樂專輯,『太陽』)

南國的美術組除了黃文英老師,再下來整個美術組只有頭哥一個人,現場通常只有他一個人要搞定所有大小事,有天早上說要拍一場賭場的戲,他就去準備了天九,牌,檯燈等相關的東西,那桌子就是直接用民宅的桌子把布鋪上去這樣,那侯導就突然說這邊應該要有點什麼,叫頭哥去安排,他就開始跑到車站附近,就在雜貨店看到一張泡茶桌,想說這樣應該可以,就跟老闆說他們在拍電影想要跟老闆借,老闆說今天是因為侯孝賢吳念真才肯借,別人是沒有,所以就靠著侯導的名號,把整套泡茶相關用具搬走,回去以後就開始拍那場林強打架的戲,因為沒人知道過程跟情節就一切都真的來,真的熱水潑下去兩人真的打,很真實,效果很好,那頭哥就覺得很有成就感,因為他解決了問題,也幫助電影加分,然後開始真的覺得自己有在做電影美術了。

拿東西去還的時候,因為是真的打還拍了好幾次,水壺都凹了,老闆就問說怎麼會變成這樣?頭哥就說拍戲的時候不小心用的,之後去電影院,可以完整看到他家的泡茶桌在電影裡面喔,『好啦好啦,就這樣吧,是你們拍電影才有喔』,那時候所有的東西都是用老闆的,連泡茶的茶葉都是用他的,所以成本是0,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所以面對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是很重要的。

在跟南國同期的時候,王家衛導演的《重慶森林》橫空出世,兩種片整體的感覺差很多,他也在想自己到底該做什麼要怎麼做,在拍《千禧曼波》時,侯導本來的計劃是要一年拍一部,直接拍到千禧年,然後在陳設那種魔幻感時,一直抓不太到方向,舒淇跟小豪的家好了之後,侯導去勘景,看了很久以後都不滿意,只說整體有種說不出來的俗,讓頭哥很受打擊,後來是李屏賓賓哥救了美術。

侯導是細節控,所以該做該準備的就要弄,侯導就會說『我不講你就不做嗎?』,那時《千禧曼波》本來是完全不會看到廁所裡面的,那就發生了廁所沒有衛生棉,演員不好做戲,他就趕緊衝去買,然後撕開拿走幾片,做出使用痕跡。

(侯孝賢導演很多片都沒有劇本,現場憑一個直覺指導,所以很多橋段都沒有台詞需要演員現場發揮,也難以確認是否會發生什麼事,需要準備什麼,都得現場臨機應變,而且侯導現場很講感覺,要是沒感覺就會直接收工不拍,這在現代是不太可能發生的,可能會直接被製片或片廠fire,只有侯孝賢導演可以這樣,然後拍出好片,在底片時代這樣像紀錄片式的拍法,是非常奢侈的,也因為這樣,侯導片中的影像跟演員的呈現都有獨特而別出一格的魅力。)

『我不講你就不做嗎?』也因為侯導的這句話,頭哥開始方方面面都顧到,雖然說了拍不到或不需要,還是都會準備起來,很多細節都會注重跟陳設。(這個做法很花錢,也有用,但需要更多成本,是不容易的選擇)

《紅氣球》的時候,侯導希望那顆氣球可以像《阿甘正傳》的羽毛一樣,飛得那麼漂亮,那現場想出來的辦法就是賓哥提出分兩顆拍,一顆拍影子,然後一顆時機點到了再放出去,再跟著follow,用頭腦跟人工,完成了電腦動畫才能做到的效果。

像《天橋上的魔術師》真正有去過,感受過中華商場的只有楊雅喆導演跟頭哥,他們就要想辦法再讓年輕團隊們知道可以怎麼重現當時的情況。

頭哥之前的主業都還是拍廣告,因為電影的產量很少,像楊德昌導演,侯導,蕭雅全導演的產量也都不多,主要還是靠廣告在支撐,一直到了《海角七號》,國片才有轉機,才真的有量出來,所以他們之前那種現場美術組只有一個人的情況已經不可能發生了,現在都很注重分工,每一組的東西都不可以互相觸碰,和他們以前雖然人少,但是大家會互相支援的模式不一樣,現在的分工分得很細,細節很多,這時候推薦大家去看《超時空武士》。

蔡坤霖:因為現在台灣的電影已經走向類型,類型就是非日常的奇觀,電影樣貌改變以後,你必須要在電影裡片搭建出一個屬於電影中的世界,和之前的拍攝很不一樣,會變得很複雜需要分工更精準。

頭哥 :希望台灣影視基地可以落實,不要像天橋一樣,拍完全都消失,說原本文化部長鄭麗君時代有想要在北高都成立一個大型的影視基地/片廠,但現在只有台南的岸內影視基地落成可以使用。

《一代宗師》
拍了3年,關於武術這塊,王家衛導演的規劃就是中國的近代史,所以在兩岸三地都找了美術,他就去了整整一年,也沒有拍完,先在廣東待了一段時間,那時候那邊已經有香港團隊,也是拖了很長時間,那時候因為梁朝偉手受傷不能拍攝,他們就決定先去東北,王家衛就又趁機乾脆將整個金樓又重做,片中的金樓是真的用金箔一層一層做上去的,是真正的金箔再做舊。

關於片中的出殯戲,主要是台灣這邊出力比較多,因為文化斷層的關係,那邊很多文化跟傳統消失,難以考究,就再由台灣這邊來完成,因為我們這邊比較有保留下來,知道要怎麼處理。

王家衛的服裝,道具,基本上全都自己手工製作,不去租借,讓他見識到什麼是大場面大製作,出殯那場戲現場演員就200多人,光是那些服裝道具,成本就很可怕。

那時候銀都這間公司同時支持了兩岸三地三個導演,王家衛《一代宗師》,侯孝賢《聶隱娘》還有賈樟柯,(可能是《江湖兒女》不確定),但王家衛導演第一片就將三部電影的錢花光了(現場大笑),但幸好他們當時很有錢,又順利地出資讓另外兩部電影能夠完成。

現場展示出殯團隊相關的美術設計圖,與大轎等施工圖和相關的人物設定草圖,說光是那場出殯戲就在冰天雪地中拍了一個禮拜。

王家衛導演其實一代宗師的點子醞釀了很久很久,在佛山黃飛鴻紀念館的旁邊,有一間很小的葉問紀念館,199幾年就親自題字放了一塊匾額在那,只後來差點被整碗端走,被人捷足先登拍掉,一度『一代宗師葉問』這個片名都要被搶走,後來保留下一代宗師四個字。

《沈默》
也是馬丁史柯西斯導演放在心裡很久的作品,很早就買了遠藤周作的小說電影改編權,因為不想被干涉太多,所以決定獨自出資拍攝,曾經考慮過紐西蘭,加拿大,因為補助跟稅金減免的關係,在台灣也比在日本拍攝便宜,但主因是因為李安導演的邀請,他說我少年pi都可以在台灣拍完了,便力邀馬丁導演來勘景,就先在李安導演助理李良山的陪同下,走遍了台灣四處各大片廠,最後選擇了台灣方原本覺得最不適合的中影文化城,因為他們就是喜歡那種破舊的樣貌,然後絕大部分的場景就都在士林的中影文化城搭景拍攝,拍完一個段落就拆掉再搭,然後進行下一階段的拍攝。

頭哥稱讚場景組很厲害,因為馬丁導演腳不好,所以拍攝場景都會需要在他下車以後走路五分鐘能到的地方,這是很難的限制,但是場景組的同仁成功完成,也因為《沈默》是日本的故事,為了精準度還是有請日本的歷史顧問來確認相關細節,不想出錯,雖然他們也是會覺得為什麼日本的故事要跑來台灣拍而內心有些微詞~~有他們自己的堅持跟框架在。

在台灣拍攝的好處是,因為我們的國土很小,交通很方便,要拍什麼都有,有山,有海,有窮鄉僻壤,海岸險景,幾乎都可以很快到達,但在日本拍可能就得從北海道四處跳景,而且他們的環境更多現代化的設施,反而台灣比較好處理中古世紀的樣貌。

馬丁非常注重專業,因為《沈默》有很多跟海相關的戲,劇組有聘請一位海相專家,他說不適合就信,直接離開不糾結,雖然他們會覺得這裡各方面都很適合,又風平浪靜,那不然這邊,或是那裡,不會,海相專家說了,馬丁導演就信,不囉唆,信任專業。

好萊塢的劇組有家庭日,那一天不管你在全世界的哪裡拍戲,劇組會招待劇組成員的家人來跟他們相聚,那一天剛好是亞當崔佛要落海殉教的海上拍攝,就形成了一邊在拍掉下海的戲,另一邊在日光浴,沙灘排球的奇特景色。

(這真的很讚,《少年pi》也有類似措施,他們還會成立一個小學校,讓帶著家人的成員,孩子們可以繼續就學不中斷,這樣對劇組成員來說真的是雙贏,可以兼顧家庭與事業,不然很多優秀的人才,在東方特別是女性相關從業人員,往往職涯就會被迫中斷犧牲,業界也失去了許多優秀人才,很可惜)

蔡坤霖問頭哥怎麼做功課,他說主要還是靠閱讀,還是有閱讀的習慣,在拍《一代宗師》前,看了《城邦暴力團》,這對他來說就是很好的轉換過程。

《鬼才之道》
蔡坤霖從2015年下半年開始啟動,雖然歷經了《下半場》,《返校》還是覺得很難做,徐漢強導演很能體會蔡焜霖的痛苦,兩人便一起啟動了這趟很不容易的旅程,當時就決定要先從前導片開始,當時蔡到了現場覺得很可惜,有一些很可怕的場景沒有拍到覺得很心疼,前導片裡有將近60%都沒有拍到,因為原創的世界觀很擔心會做不出來,身為編劇又只跟文字相處,會很孤獨,很高興看到《鬼才之道》的世界視覺化呈現出來。

當時決定讓徐漢強導演先拍前導片出來,是為了讓徐先將腦中的畫面呈現,也試試水溫,然後當時的反應很好,也幫助電影集資。

蔡問通常前面的時候都怎麼做準備,頭哥說要先熟讀劇本,他會一邊讀一邊做筆記,(現場有展示他寫得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本)會用手寫的方式,再去註記,邊讀劇本邊筆記,電影還好,影集處理起來就很累。

現在拍片都是場景組先行,好的場景組帶劇組上天堂,像《鬼》來說,就得思考要搭景,還是找一間飯店來翻修,這是一開始思考的點,因為一般飯店都會不太願意借人拍攝,尤其是他們的劇情又是鬧鬼跟嚇人,後來很幸運有找到一間願意借來拍鬼片的飯店,就說裡面的裝潢陳設改好了可以留給他們,這樣他們也可以省裝修費,要是電影紅了,還可以帶動一波人潮,後來是達到劇組有地方拍,旅館方跟長住的顧客也很滿意的雙贏局面。

設計會不斷改動,跟預算有關。

蔡坤霖:為了角色需要場景呈現出時間感,復古又溫暖,還有凱薩琳的尊嚴,真的很難。

頭哥:想著美術要怎麼替故事加分,片中的大廳還有餐廳其實都在一樓,就要想辦法拆解,(片中的餐廳設定在頂樓)劇本花了很多力氣,導演要拍的時候就會變的很難,在現場要如何去轉換,裡面有四組人四組故事線同時在進行,要邊拍邊計算剪輯怎麼進行,發現精算過的劇本,現場拍不出來,影像節奏跟演員表現搭不上,就要現場處理再想辦法。

蔡:現場有5種不同的邏輯需要計算跟運轉,拍攝很有難度。

頭:現場最好是能夠開始排戲的狀態,他們在飯店拍攝現場做了一個假電梯,為了拍攝,就得一直拆來拆去,所以勘景時就要討論,有具體演練出來比較好,台灣電影也走到了什麼都需要計算的階段,劇本,現場,拍攝,後製,動作指導,特效等,片中的長廊也整個翻修過,從老派的樣貌,變成一種早期的奢華,像時間膠囊的概念。

(現場有搭配場景的before&after照片說明)

說明針對房間414的改造,前後如何做出差異很大的改變。

現場掌握工作節奏的其實是攝影師,副導。

現場拍攝最好沒有美術組的事,因為在開拍前就應該要全部做好完成一切準備。

每個職位都要懂戲,這非常重要。

蔡坤霖問,要怎麼保持初心,熱誠。

頭哥:喜歡電影,看片時會不斷思考,可以怎麼做,變得更好。

覺得最有成就感的地方,是鬼這個ip的世界觀是很有趣的,殺青戲大家都拍得很開心,覺得一切的辛苦都開花結果了,演員之間的化學反應會影響後期,後製。

《大濛》
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故事,陳玉勳導演,因為還沒上映,希望一切資訊保密。(從課堂上透露的資料來看,非常期待上映,預計10月,11月會上)

頭哥:工作的觀念要與時俱進,AI從要不要用,怎麼用,變成用得好不好。私領域自己之後會想要畫漫畫,公事上希望多帶新人進入電影美術的世界。

原文出處 Sean K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