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惡堆積的時代之「濛」與一場遲來的清算
由導演陳玉勳執導、榮獲多項金馬獎肯定的時代巨作《大濛》(A Foggy Tale),以 1950 年代白色恐怖時期為背景,細膩描繪了小人物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與人性的光輝。然而,王齊先生則從一個更為獨特的視角切入,提出了一個沉重且發人深省的觀點: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惡小而為之」,如何在歷史長河中「零存整付」,最終匯聚成難以收拾的族群憤怒。
王齊先生的文章並沒有將矛頭指向時代的殘酷或政治的大局,而是聚焦在電影中幾個具體的「四九棒子」(指1949年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外省族群)角色,他們所展現的刻薄與惡意,成為他心中對「思三十八年恨、憶四十九鬼仇」這句話的經典註解。
討厭鬼現形記:那些累積惡意的「四九棒子」
在王齊的眼中,電影中最讓人「討厭」的角色,首推陳以文飾演的特務頭子范春。他一出場便是滿口污言穢語,水準之低下令人咋舌。王齊質疑,為何這樣一個充滿惡意的角色沒有在劇中得到應有的報應?
但比起范春的張揚之惡,王齊先生更在意的是三個身分低微,卻同樣展現出深刻階級或族群歧視的「四九棒子」:
1. 極樂殯儀館的上海職員: 面對前來認領遺體的阿月與趙公道,這位上海人毫無同理心,不願幫忙。直到趙公道塞了錢,才「不情願」地告知遺體去向。這種冷漠與不耐的嘴臉,讓王齊忍不住想啐上一句上海話:「儂个死㿜三(你這個討厭鬼)」。
2. 派出所的巡佐: 嘉義少女阿月僅因一句抱怨,就被這位姓楊的「一毛三」巡佐用皮帶痛打半死。在施暴者眼中,彷彿受難者被共匪打到台灣的遷怒,都是這些「紅頭共匪」(指本省籍民眾,因語言不通而被誤認為匪諜)所害,這種轉嫁怒氣的行為,可笑又可悲。
3. 叫車的江浙太太: 一個看似慷慨、讓跟著黃包車奔跑的阿月上車的江浙太太,卻在到達目的地後,將原本說好的三塊錢車費硬是克扣了一塊。王齊指出,連對同為「四九棒子」的車夫老趙都能如此苛刻,遑論對待本省籍的車伕。
亂世中的一縷人情:顏面的扳回
王齊強調,這些片段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們體現了歷史上「零存整付」的惡意積累。在槍桿子管用的年代,本省人對這些外省族群的「惡小」只能忍氣吞聲,但一旦「槍桿失靈」,積壓的怒氣便會如海嘯般爆發。
所幸,電影終究展現了人性的希望。故事結尾,國防醫學院那兩位「一老一少」的聘員,沒有被時代的霧氣遮蔽良知,他們拿出了亂世中難能可貴的一份人情味,協助阿霞、阿月姐妹領回了兄長的遺骨,這才總算給王齊先生等「四九棒子」扳回了一點顏面。
結語:比歷史更沉重的日常之惡
王齊先生的評論,無疑為《大濛》的時代意義增添了一個深刻的註腳:白色恐怖不僅僅是政治高層的迫害,更是日常生活中,個體與個體之間、族群與族群之間,不斷發生的微小歧視與惡意,堆疊成代代相傳的創傷與隔閡。
《大濛》的迷霧(台語「罩雺」)或許正象徵著這段看不清、理還亂的歷史。而王齊先生的犀利點評,則提醒我們,要真正穿越這片迷霧,除了面對宏大的歷史事件,更要警惕和反思那些看似細微,卻足以腐蝕人心的日常之惡。
圖文出處 王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