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REVIEW

巨星的「海外自由夢」與時代的掙扎:1979年鄧麗君假護照風波深究 20251207


一、 東京拘留所揭示的時代縮影
民國六十八年(1979年)二月,華語樂壇的天后級人物鄧麗君,因持用偽造的印尼護照非法入境日本,最終被東京入管局拘留並驅逐出境。這起震驚亞洲的國際事件,表面上是藝人的個人違法行為,深層次來看,卻是臺美斷交後,臺灣整體社會面臨「國際孤立」與「政治危機感」下,無數國人渴望追求「海外自由」與「安全保障」的悲哀縮影。當時,《自立晚報》駐日特約記者張炎憲的報導便直指核心,鄧麗君辯稱持用假護照是因「本國護照,無法在海外自由來往」。對於一位需要頻繁國際巡演的巨星而言,一本通行便利的護照,是其事業版圖的基礎。然而,更引人深思的是,她選擇在東京冒險。

二、 東京:通往美國的「跳板」與合理推測
報導中明確提及,東京是當時許多臺灣人前往美國的「轉接站」。在1979年的時空背景下,由於臺灣的國際處境艱難,許多人為了追求商業便利或移民定居,設法取得第三國護照,再以日本為中繼,最終目標往往是開放自由、經濟繁榮的美國。因此,對於鄧麗君假護照事件,社會上的合理懷疑是:鄧麗君極可能計畫以日本為跳板,利用更易於通行的印尼護照(即使是偽造),來規避複雜的臺灣護照審查程序,最終目標是前往美國尋求更廣泛的發展或定居。這種對美國的嚮往,與當時臺灣社會「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的移民趨勢高度吻合,反映了即便貴為天后,在面對國家外交困境時,也無法倖免於難的無奈。

三、 臺美斷交後引爆的「逃難式」移民潮
鄧麗君假護照事件發生的前夕,正是臺灣歷史上最關鍵的轉捩點之一:1979年台美斷交。美國承認北京政權,導致臺灣陷入嚴重的政治安全危機,成為引爆新一波大規模移民潮的強力推力。這股移民潮與鄧麗君事件的背景相互交織,主要呈現以下特點:
1. 移民目的的轉變:從留學到避險與保全
在斷交之前,移民美國多以優秀學生的留學與技術移民為主。然而,1979年之後,移民結構迅速轉變為以政治避險、資產保全為核心的投資移民和依親移民。許多有經濟能力的家庭,擔心國民政府被迫與中國談判,選擇將移民美國視為最後的「保險」手段。
2. 配額爭取與人數激增
在在美臺僑的積極奔走下,美國於1982年依據《臺灣關係法》修正了移民規定,給予臺灣單獨的每年兩萬名移民配額。這項單獨配額的設立,使得臺灣合法移民美國的人數急劇增加,構成第三波移民潮的主體,總數約達三十萬人。

四、「飛人爸爸」與海外資產外流的社會現象
這股移民潮深刻地改變了臺灣社會的家庭結構與資金流向:
• 「飛人爸爸」的出現: 許多家庭選擇讓母親帶著孩子取得美國或加拿大居留權,以便讓子女接受西方教育,並擁有安全保障,而父親則留在臺灣打拼賺錢,定期搭飛機往返兩地。這種「家庭分隔」的現象,被稱為「太空人家庭」或「飛人爸爸」。
• 小留學生潮的興起: 隨後,富裕的臺灣家庭開始將年紀尚小的孩子送到國外唸書,進一步催生了八〇年代的「小留學生」現象。
• 資產外流與移民路線擴散: 為滿足各國的投資移民要求,大量資金從臺灣匯出,造成資金外流。同時,由於美國配額有限,部分移民家庭轉向尋求加拿大、澳洲、紐西蘭等國的寬鬆商業移民管道,使得移民路線更加多樣化。

總而言之,鄧麗君的假護照風波,不僅僅是個人生涯的插曲,它恰恰是1979年前後臺灣社會在國際外交孤立下,國人對「自由與安全」的集體焦慮。巨星的「海外自由夢」,與無數臺灣家庭的「美國移民夢」,共同構成了那段歷史時期,一幅既心酸又充滿無奈的時代畫卷。

以下是當初報紙新聞稿

《自立晚報》駐日特約記者張炎憲撰述〈泱泱大國炎黃子孫,何需冒用外國護照,只為方便出國.可循正常門路,若存愛國心理.不妨行動表現〉,《自立晚報》民國68年2月28日報導

臺灣名歌星鄧麗君,持用僞造護照,非法入境日本,被東京入管局拘留。最後並被驅逐出境的事件發生之後,使我們這些旅居日本的中國人深感難堪。鄧小姐辯白說「因持用本國護照,無法在海外自由來往,所以才從香港,以二萬港幣買得印尼的護照,但沒想到這是假的。」

鄧麗君在日本獻唱已久,被喻為臺灣的美空雲雀,清新溫婉的歌聲,迷住不少東瀛男女。也常至東南亞各地演唱,擁有廣大的歌迷。

鄧麗君用假護照的事件,很多人感到費解。為何一個藝能界的名人要持用假護照?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明知而用呢?更令人迷糊而不能理解的是臺灣、日本間的往來甚密,拿本國護照根本不會影響出入境,也不會被刁難。那為何要出示印尼護照呢?據鄧麗君本人的答辯是,因持用本國護照,出入海外不便。如果這句話屬實,又是良心話,則問題已不是單單持用假護照的偽造文書罪了,而是爲何「爲了海外來往自由,持用外國護照較方便」的問題。

對日本人來說,這個問題是不會發生的。拿日本護照除了北韓外,世界到處可去。而且,對日本人而言,出國是一件苦差事,出國只是暫時性,長久之計是在國內求發展,很少發生一去不回的現象。

反觀我們自己人,常常會發生拿用本國護照,無法自由出入別國的現象。所以,很多人爲了經商方便或是出入自由,百般設法取得別國護照,變成了雙重國籍,享受雙邊的利益。

日本友人常會問,爲何你們臺灣特別喜歡留學,而且一出國,就不想回去了?被問到這些,心裏就會有份陣痛,想到家事、國事、天下事,不知如何回答。如果又被問到持用兩個護照,擁有雙重國籍的問題,那更難辯解了。

鄧麗君被拘留而後又被驅逐出境的事件,只不過因她名氣大,才如此成爲引人注目和議論的新聞。其實,有很多人買得南美烏拉圭、阿根廷的護照,然後再輾轉前往美國。甚至有人買得非洲某以小國的護照,而終其身沒見過其國土,成爲未踏進其土地的「國民」。

由於東京是臺灣前往美國的轉接站,接觸的人多了,見怪也就不怪了。反正,大家各盡所能,各行其利。不過嘴邊却常常掛著這句話,「我雖然拿著外國護照,只是因方便起見,持用本國護照不太方便了。其實,心裏是愛國的,隨時掛著嘴邊的『愛國』。初次聽來,非常有理,確實每個人都有他選擇的自由,況且是在這個困難的局勢下,爲了方便起見。不過,漸漸接觸多了,聽多了,心裏漸漸地往下沉,越來越難受,令人憂慮,發覺問題並不是那麽簡單,也不是一言兩語就能道盡,更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

令人納悶而不能理解的是,爲了出入自由,連印尼的護照也想設法去取一個,一個比我國落後的國家的護照。水是往低處流,人是往高處爬。像美國,一個開放自由、民主法治又經濟繁榮的國度,令人羨慕,想去移民拿護照,基於人類的自私心理來說,還可製造出堂皇的辯解。但去拿一個巴拉圭、印尼、菲律賓之類,比我國落後的國家的護照,實在只能說眞正爲自己來往自由方便起見、不擇手段,也不計較是否出賣了國格了。

由於外交的困境,少數國人為了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與安全,有這類事情的發生。而外國人對這些舉動,却深感不可思議,以致產生對我們整體人民的輕視。在外碰到這類事情發生,常會令人感傷不已,終日無法安眠,認爲不僅是個人的恥辱,也是整體社會待解決的問題。

突破外交困境,建立自信自尊,才能解除這些少數敏感人士的惶恐,經歷故鄉的變動,也才能真正解決持用別國護照的癥結,也才能慰藉多數國民勤奮工作、堅守崗位的苦心,也免去多數人爲少數人承擔自取其辱的恥辱。(一九七九、二、廿二東京)

(本報特約駐日記者張炎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內容背景註記:
• 記者: 張炎憲(後來成為台灣知名的歷史學家,曾任國史館館長)。
• 時間: 1979年2月22日。
• 背景: 當時中華民國外交處境艱難(剛剛與美國斷交),台灣護照在國際上使用不便,導致許多人設法取得第三國護照以便旅行或居留,這篇文章即是在鄧麗君假護照風波下,探討此一嚴肅的社會與國家認同問題。

新聞稿來源 國史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