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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EW

專訪《恨女的逆襲》導演李宜珊、女主角林怡婷:逆襲是學會和解 20260108


一、 重新定義「逆襲」:溫柔的意念與自我的和解
李宜珊: 這部電影雖然標題叫《恨女的逆襲》,視覺設計也帶點 90 年代女性復仇的風格,但它並非一部典型的暴力復仇片。在我們的定義中,「恨女」或「逆襲」並不是從衝撞或反抗的角度出發。很多時候,社會期待女性在受挫後要嘛沈默,要嘛歇斯底里地反擊,但我認為真正的逆襲是「定心」。

它是下定決心,知道自己內心真的想要什麼,進而堅定自己的意念,不再被外界的聲音或黑暗的環境所左右。這本質上是一個關於溫柔的故事,是關於一個女孩如何在這混亂的世界中,為自己點起一盞燈,尋找內在的和平而非外在的勝負。

林怡婷: 這場「逆襲」對角色陳嘉玲來說,更像是一場內在的革命,而非肉體上的勝負。我在詮釋時發現,真正的力量不在於拳擊場上打鬥得有多精彩,而是在於妳如何面對鏡中那個殘破的自己。逆襲並不是要做什麼盛大的反抗,最難的其實是放下那些妳一直沒辦法原諒的過去。

很多時候,我們恨別人其實是為了掩蓋對自己的無能為力。當嘉玲學會不再用恨來餵養自己時,那種從內而生的平靜才是最強大的反擊。拍完這部片,我也從角色身上獲得了重新面對生活的勇氣,學會不再回頭看那些傷痕。

二、 肢體語言的反叛:打破性別框架的「醜」
李宜珊: 關於陳嘉玲走路外八、肩膀緊繃的肢體設計,其實源於我對社會刻板印象的抗議。我小時候常被長輩說走路難看,當時我就在想:為什麼這叫難看?那些長輩常碎唸女孩的「腳不要開開」、「走路要漂亮」、「肩膀要挺」等規矩,其實都是一種無形的身體束縛。

我通通將這些規矩反向操作到角色身上。陳嘉玲是一個不被性別定義框架所束縛的人,那種隨性、甚至有點「醜」的走路習慣,正是她主體意識的展現。她不需要服務任何人的審美,她的身體只為了生存與出拳而存在,這種自在才是最有力的反擊。

林怡婷: 為了呈現導演要的那種「不漂亮」的真實感,我在肢體訓練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平常我們受到的訓練是要優雅、要挺拔,但在戲裡,我要讓自己的重心沉下去,讓肩膀因為長期的防禦而變得僵硬,甚至連走路的姿態都要透出一種對環境的防備與野性。

這種肢體上的「叛逆」,讓我能更快進入陳嘉玲那種草根且倔強的心境。這不只是走路方式的改變,而是整個人核心力量的轉換。當我不再追求鏡頭前的亮麗,而是專注於身體的真實律動時,我才真正感受到了角色的自由,那種完全拋棄外界眼光、只為自己而活的痛快。

三、 訓練與攝影:聲音與影像交織的紀實感
李宜珊: 為了拍出真實的生命力,除了大量手持攝影外,聲音也是極其重要的環節。這次杜篤之老師的收音做得非常出色,他捕捉到了那種極致的空間層次。在拳館裡,拳頭擊中沙袋的悶響、腳步在地板上的摩擦聲,甚至是嘉玲粗重的喘息聲,都在杜老師的處理下顯得極具壓迫感與臨場感。

這種聲音的細節與手持鏡頭的晃動完美契合,產生了一種與角色同步的呼吸感。雖然攝影師與錄音團隊都極其辛苦,但那是為了真實捕捉到汗水的重量與肌肉的震顫。這種視聽結合的紀實感,能讓觀眾感覺自己就站在擂台邊,一同經歷那場心靈的煎熬。

林怡婷: 為了捕捉導演與杜老師要求的這種真實感,我與其他演員經歷了長達四個月、每週六休一的魔鬼訓練。我真的是從零開始練起,這不只是體力的考驗,更是意志力的磨損。最長曾在拳館待了六個小時才出來,練到全身脫水、手連拿杯子的力氣都沒有。

但這種身體的極度疲累,反而讓我更貼近角色那種絕望中的執著。當妳在擂台上喘不過氣時,那種求生本能的眼神與真實的喘息聲是演不出來的。我希望觀眾聽到的每一聲重擊、看到的每一記出拳都是有重量的,那不只是肌肉的力量,更是角色生命力的吶喊與對命運的掙扎。

四、 記憶的錨點與罪惡感:乳牙罐、山豬與父親之淚
李宜珊: 片中的「乳牙罐」與「山豬」,都指向父親內心深處最卑微的情感。乳牙代表童年回憶,是父母曾細心守護卻隨時間遺忘的證據。而「山豬」則是這對父女重要的情感伏筆:當年父母大吵,父親在情緒激動下,帶著幼小的陳嘉玲開車漫無目的地亂晃,迷茫時刻在路上偶遇了兩隻大山豬帶著兩隻小山豬。

那種野生、純粹且完整的「家庭感」,在瞬間定格成了他們共有的秘密。那位父親平日總是嬉皮笑臉,好像對家人的折損或黑暗博弈都毫不在意,但當他再次看到山豬時崩潰大哭,是因為那個意象直接撞擊了他內心最愧疚的地方——山豬提醒了他,他也曾有過純粹的時刻,卻親手毀掉了那份純真。

林怡婷: 雖然「山豬記憶」是由小演員演出的,但作為長大後的嘉玲,我對那場戲感觸極深。那是嘉玲唯一一次看見大男人主義的父親展露脆弱,那一刻他的崩潰卸下了所有武裝。身為長女,嘉玲身上背負著猶如母親般的「原罪」,那是台灣傳統家庭對女性地位的縮影,必須承接父親的失能與家庭的破碎。

但正因為看過父親那次的眼淚,她知道這個男人內心深處仍有一塊柔軟的角落,這讓她心中的恨產生了裂縫。那種眼淚並不能修復家庭,但它讓嘉玲看見了父親作為一個「人」的殘缺。在逆襲的過程中,這份記憶讓她意識到:與其困在「恨」裡要求一個不可能的道歉,不如學會放下這份沉重的期待,這也是她走向獨立、脫離宿命原罪的起點。

五、 結局與榮耀:拳王阿里與苦難的洗禮
李宜珊: 電影周邊和對白中提到的「折磨帶來榮耀」,這句話或許在基督教信仰中意味著將靈魂交託給神、在患難中彰顯大能;但在這部片裡,我特別讓演員強調這是拳王阿里(Muhammad Ali)的名言。阿里曾說他討厭訓練的每一分鐘,但他選擇忍受,為了往後能以冠軍的身分生活。這是一種更為主動的選擇,是將「折磨」轉化為「養分」的過程。

嘉玲最後那個笑容,是整部片笑得最開心的一次,那不是因為環境變好了,而是她像阿里一樣,在痛苦的拳擊場上確立了自己的存在。教練的命運或博弈的勾當我都選擇留白,因為最重要的價值觀已經在嘉玲心中完整了。

林怡婷: 在詮釋嘉玲時,我對「折磨帶來榮耀」這句話有很深的感觸。在信仰中,那是對神的信靠,但在拳擊館裡,那是對自己肉體的磨煉。阿里這句話提醒了嘉玲,痛苦是有意義的,只要妳能主動去承擔它。在成長過程中,我們多多少少會像嘉玲一樣,恨自己沒辦法改變家裡的狀況,或是恨那些排山倒海而來的麻煩事。

但我希望大家透過陳嘉玲的掙扎知道,我們或許無法選擇出生,但我們是可以成為我們想要成為的人的。最後那一幕的笑,是告別過去、擁抱自我的儀式。生活中的種種磨難如果不被吞噬,最終都將化為成長的榮耀。大家一起加油,在這不完美的世界裡,找回屬於自己的笑容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