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東市區的一隅,海山寺的香火繚繞百年。對一般香客而言,這裡是尋求心靈平靜的居所;但在台灣歷史的褶皺裡,這座佛寺卻曾是威權體制精密佈局的一塊棋盤。在那裡,兩段相隔二十年的悲劇,分別印證了個體生命在國家暴力面前的脆弱與堅韌。
第一章:消失的「綠島之花」與遺忘的骨灰
故事的開端要回溯到 1958 年的綠島。那時的綠島,是關押政治犯的「新生訓導處」。在那個充滿鐵絲網與政治口號的荒島上,一名被稱為「綠島之花」的模範青年蘇素霞,意外地與被判處重刑的政治犯曾國英相戀了。這場跨越身份鴻溝的愛戀,在那個密不透風的年代,注定是一場禁忌。
他們的戀情並未逃過體制的法眼。當時負責思想監控的政戰官劉覺生,利用手中握有的「郵檢權」,攔截了蘇素霞寄往獄中的盟誓信件。然而,劉覺生並未將此案件向上呈報,反而動了私慾。他將國家的公權力轉化為私人的武器,強行介入這段感情。
劉覺生展開了無孔不入的威逼:他將曾國英關進暗無天日的碉堡,並對蘇家親屬施加政治恐嚇,揚言要將全家列為「叛亂同夥」。蘇素霞在絕望中展現了令人戰慄的果決——她與劉覺生達成了一個交易:只要釋放曾國英並保證他的安全,她願意嫁給劉覺生。
1964 年 7 月,曾國英獲釋。蘇素霞履行了承諾,在婚禮完成後的次日,她服下毒藥,在那個本該是新婚的清晨,終結了自己年輕的生命。這是一場無聲的抗爭:她交出了身體,卻用死奪回了靈魂。
為了掩蓋這段醜聞,劉覺生私下處理了遺體,將蘇素霞的骨灰悄悄移往台東的海山寺地下室。在那裡,沒有靈位,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蘇素霞這個名字,就此在官方紀錄中被塗改、被抹除,化作佛寺深處一道不為人知的陰影,直到 25 年後才被後人重新尋獲。
第二章:算命攤旁的政治陷阱
時光流轉至 1970 年代末。海山寺的地下室依然封存著蘇素霞的骨灰,而寺院的庭院裡卻多了一個算命攤。算命師名叫吳泰安(原名吳春發),他以斷吉凶為名,常與香客談論政治,甚至宣稱要組織政黨。
當時的人們並不知道,這個算命攤是調查局精心佈下的「偵防據點」。吳泰安並非瘋子,而是情報單位吸收的線民。體制利用民眾對宗教場域的信賴,將佛寺轉化為一個巨大的「釣魚執法」現場。吳泰安在寺內誘導對現狀不滿的人士參與討論,並將名單一一上報。
這場佈局的最終目標,是為了清剿南台灣具備威脅的政治勢力——余登發家族,以及台東當地的非國民黨籍菁英。海山寺的住持李榮和,基於佛門慈悲收留了吳泰安,卻因此被指控為「掩護叛亂」。
1978 年底,情報單位收網。海山寺從宗教聖地瞬間變成了「叛亂據點」,住持李榮和、多位台東地方民代相繼入獄。這起案件最終引發了震驚國內外的「余登發案」與「橋頭事件」,成為推動台灣民主轉型的一場強烈地震。
然而,棋子在用完之後,命運往往是悲慘的。1979 年 5 月,為了規避非法佈建的細節外洩,並讓余登發案的證詞成為無法翻轉的「死證」,體制將吳泰安從「線民」轉化為「主謀」,迅速執行死刑。海山寺的住持李榮和,則在獄中因病身亡。這場權力的遊戲,以毀滅宗教自主與地方菁英為代價,達成了政治收編的目的。
第三章:歷史的迴聲與正義的修補
這兩段悲劇,雖然相隔二十年,卻在海山寺交匯。它們共同揭示了一個殘酷的史實:威權體制如何系統性地滲透民間最純粹的角落。
在蘇素霞的案件中,我們看到權力如何私有化,將個人隱私化為勒索的籌碼;在吳泰安的案件中,我們看見國家如何將社會信賴工具化,將救贖之地化為入罪之所。海山寺,在那段黑暗的歲月裡,成為了國家權力與私人意志博弈的微觀劇場。
直到 1989 年,文史工作者許昭榮在海山寺地下室找回了蘇素霞的骨灰與遺物,這段被塵封的史實才終於重見天日。隨著解嚴與轉型正義的推動,李榮和住持與地方菁英的名譽獲得了平反。
今日的海山寺,陽光依舊灑在古樸的梁柱上。蘇素霞的靈位已經被迎回,吳泰安案的冤屈也被載入國家的史冊。這份 1500 字的報告,不只是為了記錄過去,更是為了提醒我們:當公權力失去監督,當體制伸進私人情感與宗教空間,最純粹的淨土也可能成為最冷的棋盤。
海山寺的故事,是兩道關於犧牲、背叛與重生的陰影。唯有直視這些陰影,我們才能在佛前,真正看見那些曾經被權力沒收的尊嚴。
圖為蘇素霞照片AI上色
圖片出處說明 陳銘城
已經在1989年過世的曾國英,從小就是和父親住在台南市的開元寺,對當年開元寺抓走住持並且槍決多人,頗影響他投入1958年的許昭榮等人的海軍台獨案,才有後來他在綠島新生訓導處服刑時,在康樂隊認識綠島女子蘇素霞的殉情故事。蘇素霞的照片,來自綠島文史工作者林登榮向蘇素霞的弟弟,也是林登榮的同學索取的照片,特此讓刊登者瞭解出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