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在死者的肩頭上,築起生者的避風港
在台北盆地的西北邊緣,大屯山系餘脈緩緩降至北投平原的交界處,隱藏著一段鮮為人知、充滿層次感的地景史。這塊今日被稱為「秀山里」的坡地,在官方文書與民間記憶的交織下,呈現出一種極具張力的「空間疊加」現象。從 17 世紀凱達格蘭族「嗄嘮別社」的傳統領域,到清領時期漢人入墾形成的「牛埔公墓」,再到 1960 年代國家權力介入興建的「貧民住宅」,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都埋藏著族群更迭、階級邊緣化與社會福利轉型的深刻烙印。
我們今日所見的「錫安巷」,在 1969 年的地形圖中,曾是佈滿密密麻麻「⊥」墓地符號的荒涼死者國度。然而,正是在這片被視為「不潔」與「邊緣」的公墓上方,隸屬於權力核心的陽明山管理局於 1968 年遵奉指示,為社會底層的貧戶築起了連棟平房。這種「生者安置於死者之上」的空間邏輯,不只是當時都市規劃的權宜之計,更映射出社會弱勢族群在生存空間上的侷限與無奈。
隨後的半個世紀,隨著公墓遷葬與行政區劃的變更,原有的墓區逐漸清空,化為今日靜謐的住宅聚落。然而,現地留存的「萬善同歸」碑,以及那座碩果僅存的乾隆年間「嗄嘮別番公墓」,宛如歷史的沈默座標,提醒著我們這塊土地曾承載過的重量。這不只是一部關於地景演變的記錄,更是一段關於沈默、創傷與重生的土地記憶,帶領我們重新觀看台北這座城市如何向山延伸,並在開發的推土機下,與過去的亡者、貧者共譜出一段獨特的城市邊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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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靈魂的初始與流轉——嗄嘮別社的族裔印記與時空位移】
1. 凱達格蘭族的山腳家園:嗄嘮別社的生命原點
在漢人移民的足跡尚未翻越關渡平原、深入北投山腳之前,這片依傍大屯山系餘脈的坡地,原是凱達格蘭族(Basay 群)「嗄嘮別社」(Sialubie)的世居之地。這群平埔原住民依山傍水而居,其聚落範圍大致涵蓋了今日的桃源、一德、稻香以及我們焦點所在的秀山里。地名「嗄嘮別」在語言學的追溯中,帶有一種荒涼而充滿生命韌性的色彩。最廣為流傳的解釋,是指涉原住民語中的「飢餓」,這並非單純描述生理狀態,更隱喻了早期在山坡邊緣開墾、面對大自然原始力量時的艱辛。當時的嗄嘮別社,族人利用山間溪流灌溉,在茂密的茄苳樹林與丘陵間穿梭,建立起一套與土地共生的秩序。這段長達數百年的「原史時期」,是這片土地最純粹的起點,所有的草木與岩石,都曾見證過那段尚未被漢化行政體系編號與切割的自由歲月。
2. 乾隆年間的「番公墓」見證:石頭刻下的沈默證詞
歷史的轉折往往隱藏在不起眼的亂石堆中。在後來的牛埔公墓區域內,最令歷史學者驚嘆的發現,莫過於那一座碩果僅存的「乾隆年間嗄嘮別番公墓」。在清代乾隆時期,漢人入墾的壓力已日益沈重,原住民的生活空間與文化慣習正經歷劇烈的震盪。這座「番公墓」的石碑,以漢文字刻下了原住民的姓名與生卒,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混血的表徵。它不只是一座墳塚,更是一座「記憶的孤島」,在周邊漫山遍野的漢人墳塚——牛埔公墓興起之前,它孤獨地標記著這塊土地真正的守護者。這座石碑在 1970 年代的大規模遷葬中,因其獨特的歷史價值而幸運地被保留下來,成為目前台北地區極少數能證明平埔族群曾在此大規模定居並擁有正式喪葬習俗的實體證物。它那古拙的刻痕,至今仍對著周邊的現代住宅區進行著無聲的歷史控訴。
3. 族群邊界的消融與遷徙:從「番界」到「墾號」的空間擠壓
隨著清代中葉以後,漢人墾號如「陳和議」等勢力的介入,原本清晰的族群邊界開始崩解。這段歷史並非一蹴而就的和平移轉,而是伴隨著無數次土地買賣、債務抵償以及生存空間的劇烈擠壓。嗄嘮別社的族人經歷了多次內部的遷徙與重組,逐漸形成了「頂社」、「中社」與「下社」的格局。頂社位於今日貴子坑一帶,中社則在復興崗校區北面,下社則延展至捷運線周邊。在土地所有權轉手的過程中,原本被原住民視為祖靈棲息地的山坡,逐漸在官文書中演變為漢人眼中的「牛埔」。這種空間定性的轉變,意味著土地從「神聖的家園」降格為「荒涼的牧場」或「葬儀的邊緣地帶」。這背後隱含的是一場長達百年的族群消亡史,原住民的社會結構在漢人的法律與地產體系下土崩瓦解,最終在行政地圖上僅剩下一個音譯的地名殘響。
4. 牛埔地景的命名與功能:死者國度的逐步擴張
「牛埔」二字,在台灣的地景命名邏輯中,通常意指未經精細開墾、土質較差或地勢起伏,僅能用於放牧耕牛的荒埔。然而,在北投的社會地理脈絡下,牛埔的功能遠比字面意義更為深沈。因為它遠離北投市中心,且地勢緊鄰山腳,這裡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死者的收容所。從最初原住民散落的墳塚,到清末、日治時期漢人移民的大規模下葬,牛埔公墓的地景隨著死亡人數的增加而日益擴大。在 1960 年代的老地圖上,我們可以看到這片土地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代表墓地的「⊥」符號,那是一種近乎窒息的密度。對於當時的北投居民而言,牛埔是一個充滿忌諱與畏懼的地理標籤,它代表了城市秩序之外的混亂與陰暗,卻也同時承載了數代拓墾者最終的歸宿。這塊土地,從原住民的生命搖籃,徹底轉型為整個北投地區最大的死者聚落。
5. 沈默的祖靈座標:在現代巷弄中打撈碎裂的記憶
今日若走進錫安巷,在那些連棟住宅、養護中心與登山步道的入口處,那座「番公墓」石碑依然在某個角落默默注視著。在周邊繁忙的日常生活中,這座石碑如同一座斷裂的橋樑,連結著那個尚未被稱為「台北市北投區」的野性年代。它提醒著每一位路過的人,在所有水泥灌漿、地權劃分與社會安置計畫之前,這裡曾是凱達格蘭族人呼吸與長眠的聖土。這些沈默的祖靈座標,在現代都市的開發邏輯下,往往被視為阻礙或無用的遺產,但在這塊土地的前世今生中,它們卻是最具尊嚴的歷史錨點。這座公墓的存在,讓這片看似平凡的山坡地有了一種歷史的厚度——它是生者向死者借來的土地,也是漢人向原住民租借的時光。透過這座石碑,我們得以打撈起那些碎裂的記憶,重新構建出一個屬於嗄嘮別社、真實存在過卻被歷史沈默化的族裔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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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死者與生者的疊影——錫安巷的社會安置實驗】
1. 陽明山管理局的特殊性格:權力核心的邊緣實踐
在 1960 年代的台北行政版圖中,北投與士林被劃歸為一個特殊的行政區域——「陽明山管理局」。這個機關直屬中央,權力極大,其首長往往具備軍方或高層背景,旨在將此區打造為具備國防、治安與社會福利示範意義的「特區」。在這樣的行政背景下,針對社會底層貧戶的安置計畫,不單純是地方政府的社政工作,更帶有一種強烈的、由上而下的「恩給」色彩。1960 年代後期,隨著台北市區人口飽和與都市擴張,原本被遺忘在城市邊緣的貧苦族群(低級貧戶),成為了當局必須集中管理與妥善安置的對象。錫安巷這片與牛埔公墓接壤的坡地,因其地權相對單純且開發價值在當時尚屬低階,遂成為這場社會實驗的選址之地,標記著國家權力如何將邊緣人口推向物理地景的最邊緣。
2. 在塚丘之上構築避風港:生存空間的極限挑戰
1968 年,秀山里錫安巷中段的工程正式啟動。這項計畫最令人震撼的特質,在於其對「生死界線」的徹底無視。建築師與規劃者在原本屬於亡靈的「牛埔公墓」上方,直接整地構築地基。這種「生者安置於死者之上」的空間安排,在當時的社會脈絡中,固然是為了解決土地稀缺的現實問題,卻也隱喻了貧窮族群在生存競爭中極其被動的處境。他們所獲配的避風港,並非生機盎然的沃土,而是必須與歷史的沈默、墓地的陰影共存的坡地。第一期二十戶連棟平房落成時,簡陋的牆體與周邊零散的墳頭僅有幾步之遙,這種強烈的視覺對比,勾勒出一段極具壓迫感的生存張力,彷彿生者的每一口呼吸,都在向地下的亡靈借取空間。
3. 1969 年地形圖中的詭譎共生:地誌學上的沈默與呼喊
翻開 1969 年的聯勤版地形圖,錫安巷的空間配置呈現出一種令人屏息的詭譎感。地圖上的紅圈標註了新建成的長條狀建築,而圍繞在這些建築四周的,是密密麻麻、代表墓地的「⊥」符號。這不只是繪圖上的重疊,更是居民真實的日常風景。對於當時入住的貧戶而言,推開窗戶看見的不是遠處的關渡平原,而是層疊錯落的石塚與土墳。孩子們在墓碑間玩耍,婦女在碑石旁的空地晾曬衣物,這種生與死的邊界在日常實踐中被徹底模糊化。地形圖上那些冰冷的符號,實際上呼喊著一段被抹除的歷史:為了騰出空間興建住宅,部分的墳塚必須遷移,而留下的則與新遷入的居民形成了一種沈默的「鄰里關係」,共同構成了一幅台北邊緣地帶獨有的社會縮影。
4. 1971 年落成典禮的政治景觀:新聞濾鏡下的恩給敘事
1971 年 11 月 2 日,陽明山管理局舉行了「第二區貧民住宅」落成典禮,這段歷史被台視新聞完整記錄下來。影像中,局長主持儀式,長官們剪綵慶賀,將這批位於墓區上方的住宅標榜為改善人民生活的「德政」。在新聞的濾鏡下,這是一場光明的勝利,標誌著國家對貧窮問題的積極介入。然而,這套敘事刻意淡化了地景本身的荒涼與不潔,也忽略了居民在獲配住宅背後所必須承擔的歷史負擔。那些嶄新的平房依山而建,建築前方設有石砌駁坎以穩固地基,但在這光輝的剪綵鏡頭之外,是錫安巷深處那些沈默的無主墳、那些被挖掘出的遺骨,以及被硬生生嵌入墓地景觀中的邊緣生活。這種政治敘事與現地實況的落差,正是研究這段土地歷史時最值得玩味的斷層。
5. 錫安巷的階級地圖:從聖名到邊緣的社會標記
「錫安」(Zion)之名本帶有宗教上的聖潔與希望之意,但在北投的地理階層中,它卻弔詭地成為了一個標記社會邊緣的符號。居住在錫安巷的人們,在 1970 年代台灣經濟起飛的巨輪下,是相對沈默的一群。他們是城市勞動力的底層,是行政官僚眼中的救助對象,其身份與他們所居住的地理空間高度重合:位於死者的肩頭、位於都市的邊緣、位於地圖的角落。這段錫安巷的社會安置實驗,本質上是一場「空間的隔離」。透過將貧窮族群集中在原本即不具備高度經濟價值的墓地區域,當局完成了社會福利的行政目標,卻也同時加固了階級與地景之間的聯繫。這份地誌,記錄的正是這些沈默的生命如何在一片充滿禁忌的土地上,努力編織出屬於自己的、微小卻堅韌的日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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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清空與重生的沈默史——萬善同歸的最後註腳與土地轉型】
1. 1970 年代的大規模遷葬:地景的劇烈洗滌
隨著台北都市擴張的腳步逐步邁向北投山腳,原本被視為城市邊緣的「牛埔公墓」,在 1970 年代迎來了命運的終點。政府為了都市計畫的推行以及環境衛生的整頓,下令進行大規模的公墓遷葬。這不只是一次行政上的遷移,更是一場地景的「洗滌工程」。原本漫山遍野、高低錯落的墳塚,在大型推土機的轟鳴聲中逐一瓦解,原本充滿死亡氣息的坡地被強行整平,準備迎向現代化的土地開發。這場運動試圖抹除過去數百年來疊加在土地上的陰影,將原本分散、零亂的歷史記憶,以一種高效且冷酷的方式進行歸類與清理,原本由死者守護的坡地,自此轉變為等待重新編碼的空白畫布。
2. 挖掘出的無主記憶:從「姓名」到「骨骸」的匿名化
在遷葬過程中,最令人動容且沈重的,是大量被挖掘出的「無主墳墓」。這些遺骨的來源複雜,有些是早期隻身渡台、在北投陶瓷工廠或農田裡操勞一生,最終客死異鄉而無後代祭祀的漢人「羅漢腳」;有些則是因漢化、散失或家道中落而斷絕了祭祀香火的嗄嘮別社平埔族後代。當這些墳塚被掘開的那一刻,原本刻在殘破石碑上的模糊姓名,在法律程序中被統一標記為「無主」,從具備個人生命史的「先人」,簡化成了必須集體處理的「物資」。這種身份的剝落,是土地開發過程中最殘酷的沈默,他們的生命記憶隨著遺骨的移位而徹底斷裂,成為這片土地發展史上被遺忘的底噪。
3. 「萬善同歸」碑的立起:歷史的停損點與安靈補償
為了安撫這些在開發過程中被驚動、無處安息的靈魂,政府在錫安巷與秀山里一帶立起了「萬善同歸」碑以及「地下層無主墳墓」的告示碑。這些石碑矗立在今日看似平凡的坡道旁,不僅是為了民俗上的祭祀安靈,更是地誌學上的「停損點」。它們標記了那段生者如何清空死者、並將其遺骨集體化與匿名化的最後遺址。這些碑文記載了遷葬的行政區域與日期,字裡行間透出一種官僚式的肅殺與撫慰。它們是這塊土地開發史的「最後證言」,提醒著後世居民,在整齊的街道與繁榮的住宅區下方,曾有一群被歷史推擠、最終集體消聲的人們,在此尋得了最後的、共享的安息所。
4. 地景轉型後的歷史殘餘:從耐火磚廠到水土保持區
隨著公墓的消失,周邊的邊緣產業也經歷了劇烈的更迭。曾經利用當地原料生產的耐火磚廠等早期重工業設施,隨著北投陶瓷產業的沒落與都市分區的調整,逐漸退出歷史舞台。原本為了工廠需求而開闢的碎石路徑,變成了今日的登山步道與住宅巷弄。同時,因為過去過度採掘高嶺土(白土)而造成的荒蕪山頭,後來被改造成「貴子坑水土保持教學園區」。這種從「開採與破壞」到「修復與教育」的轉型,使得原本乾涸、不祥的地景,轉變為現代都市中珍貴的綠地資源。然而,若仔細觀察地形與駁坎,仍能發現早期採礦與住宅基地的痕跡,這些物質性的殘餘,是土地曾遭受創傷後結痂的證據。
5. 永恆的沈默地誌:在歷史的迴聲中重新定位
今日走在北投秀山里的錫安巷,迎面而來的是靜謐的社區氣氛。原本代表貧窮與絕望的「貧民住宅」,在時間的洗鍊下,已轉化為具備歷史感的舊式建築聚落,與周邊昂貴的住宅大樓形成強烈的時空對比。那座碩果僅存的乾隆年間「嗄嘮別番公墓」石碑,依然靜靜地隱沒在某個角落,注視著這個已不再飢餓、不再荒涼的世界。這片土地完成了從「原住民靈魂地、死者亂葬崗、社會安置區」到「現代化生活空間」的四重奏。這份地誌,是為了那些在每一層地景中曾用力活過、卻未曾留下完整傳記的人們而寫。透過這些殘存的石碑與地圖上的符號,我們得以在歷史的迴聲中,重新定位這片土地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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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地誌的裂隙與縫合——當代視角下的秀山里與集體記憶】
1. 消失的地平線:從航照圖解析地景的「降維」過程
若比對 1969 年的黑白航照圖與今日的衛星影像,最直觀的感受是地景經歷了一次劇烈的「覆蓋」與「降維」。半世紀前,秀山里與錫安巷周邊呈現的是一種高度破碎、層次分明的紋理:梯田的弧線、耐火磚廠的方正廠房、以及公墓區密密麻麻的細小塚丘。然而,當代的地景已被大面積的次生林綠意與整齊的柏油路面所縫合。這種變化不只是視覺上的淨化,更是一種空間記憶的「降維」,原本承載著死亡、貧窮與重工業勞動的複雜地誌,被簡化成了都市計畫圖上的一塊「住宅區」與「保護區」。曾經在坡地上隨處可見的歷史刻痕,如今大多隱沒在雜草與新建物的鋼筋水泥之下。
2. 錫安巷的建築考古:貧民住宅的殘餘與重生
走在今日的錫安巷中段,那些 1968 年落成的長條形連棟平房,依然保有某種倔強的姿態。雖然多數房屋已經過住戶自行的拉皮、裝修或擴建,但其底層原始的「石砌駁坎」與緊湊的空間佈局,依然透露出當年陽明山管理局設計時的標準化邏輯。這些建築不僅是居住空間,它們本身就是具備考古價值的物質遺存。觀察這些建築與坡地的銜接方式,可以想見當年的居民如何在公墓的邊緣、在不穩定的土質上,利用簡單的建材構築起生存的堡壘。這些住宅的演變,紀錄了台灣社會福利政策從「集中安置」走向「社區自然演替」的轉向。
3. 萬善同歸作為「記憶錨點」:生者對土地的補償心理
現地留存的「萬善同歸」碑,在當代社區中扮演著極其微妙的角色。它不再僅是公墓遷葬的行政標記,更轉化為一種對土地過往創傷的「補償性裝置」。每逢時節,周邊居民的祭祀行為,反映了生者對於這片「借來的土地」下,那些無名先人的敬畏與補償心理。這種宗教性的實踐,在潛意識中縫合了 1970 年代大規模挖掘、清空遺骨所造成的集體焦慮。這些石碑成為了社區中唯一能合法談論「死亡」與「過去」的出口,讓原本被清空的地景歷史,得以透過香火的繚繞,重新與當代生活產生連結。它們是這片土地在現代化進程中,少數被允許保留下來的「沈默座標」。
4. 從「禁忌之地」到「教育園區」:空間性質的翻轉
秀山里一帶的土地性質,在 21 世紀經歷了徹底的「去汙名化」。過去被視為陰森、危險的牛埔公墓與採礦區,在政府的重新規劃下,轉化為「貴子坑水土保持教學園區」。這種命名上的轉變極具意義——它將原本涉及「死亡(墓地)」與「破壞(採礦)」的空間,重構為「生命(植被復育)」與「知識(教育園區)」的場域。現在的孩子來到這裡學習地質構造,卻鮮少知道腳下曾是數以萬計靈魂的寄居所。這種空間性質的翻轉,雖然帶來了環境的優化,卻也造成了歷史敘事的斷層。
5. 結語:在沈默的地景中,閱讀真實的台北
總結這段關於「嗄嘮別」、「牛埔公墓」與「錫安巷」的前世今生,我們看見的不是一段平面的地理誌,而是一部立體的、由不同階層血汗交織而成的生命史。這片土地證明了台北這座城市的繁榮,是建立在對邊緣族群(原住民、貧民、無名亡者)空間的不斷徵用與重新定義之上。那座乾隆年間的番公墓、那些 1968 年的貧民平房、以及 1970 年代的萬善同歸碑,共同構成了一個無法被輕易抹除的歷史三角。當我們重新審視這些沈默的地景,我們閱讀到的不只是過去,更是這座城市底層最真實的呼吸與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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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投嗄嘮別、錫安巷:地景變遷與社會演進時間軸】
第一階段:靈魂的初始與族裔安息(17 世紀 — 18 世紀初)
•1654 年: 荷蘭人繪製之《大臺北古地圖》已標註「嗄嘮別社」(Sialubie),證實此地為凱達格蘭族於北投山腳的重要聚落。
•1713 年(康熙 52 年): 漢人墾號「陳和議」獲准於大北投地區開墾,原漢交界線由平原逐步向丘陵邊緣退縮。
•乾隆年間: 目前台北地區極少數倖存的「嗄嘮別番公墓」石碑落成,標記了平埔族群在漢化衝擊下,仍保有其主體性的喪葬文化空間。
第二階段:死者國度的擴張與邊緣產業(18 世紀中 — 1950 年代)
•清領中後期: 隨著漢人移民遷入,原本的「番社」傳統領域轉化為放牧與葬儀混合的「牛埔」,公墓雛形逐步成形。
•日治時期: 行政區劃定名為「七星郡北投街嗄嘮別」。此時「牛埔公墓」已成為北投地區最主要的死者安息地,周邊開始出現耐火磚工廠與陶瓷原料採掘業。
•1940 年代: 貴子坑一帶因開採「白土」(高嶺土)導致地貌劇變,形成地圖上標註的工廠聚落、採礦場與依山而建的梯田。
第三階段:國家權力的介入與「生與死」的共生(1960 年代 — 1971 年)
•1968 年: 陽明山管理局推動「首期貧民住宅」計畫。於錫安巷中段、牛埔公墓之上方整地,興建二十戶連棟平房以安置社會弱勢。
•1969 年: 聯勤版地形圖記錄了這段弔詭的共生期:地圖上新建住宅的「紅圈」與密集的墓地符號「⊥」在空間上完全重疊。
•1971 年 11 月 2 日: 「陽明山管理局第二區貧民住宅」舉行落成剪綵。新聞影像留下了「在墓地上構築德政」的特殊政治景觀。
第四階段:地景洗滌、遷葬與歷史補償(1970 年代 — 1980 年代)
•1970 年代初: 配合北投都市化與環境整頓,政府下令「牛埔公墓」全面遷葬,大型推土機介入,清空長達兩百年的塚丘地景。
•遷葬期間: 挖掘出大量身分不明之遺骨。政府於現地立下「萬善同歸」碑與「地下層無主墳墓」告示碑,作為歷史與宗教上的補償。
•1974 年: 陽明山管理局功能縮編並改隸台北市政府,錫安巷的行政管轄正式納入一般都市行政體系。
第五階段:環境修復與當代轉向(1990 年代 — 2026 年)
•1990 年代: 貴子坑大規模採礦全面停止。政府投入資源進行水土保持整治,將採礦區改建為「貴子坑水土保持教學園區」。
•2026 年現況: 「嗄嘮別番公墓」石碑、「萬善同歸」碑與錫安巷平房三者交織,構成觀察台北「原民史、死亡地景、階級安置」的重要地誌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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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與史料來源】
一、 地圖與地理資訊史料
•《大臺北古地圖》(1654年): 標註有「Sialubie」(嗄嘮別社)之原始位置。
•《臺灣堡圖》(1904年): 記錄日治初期北投嗄嘮別地區的聚落與初期墓地分布。
•《聯勤版地形圖》(1969年): 呈現錫安巷住宅與周邊牛埔公墓符號高度重疊之關鍵證據。
•中研院「臺灣百年歷史地圖」系統。
二、 官方檔案與新聞影像
•台視新聞資料庫(1971年11月2日): 〈陽明山舉行貧民住宅落成典禮〉(影片編號:new0068437)。
•《陽明山管理局志》: 查閱關於 1960 年代後期針對「低級貧戶」之安置政策。
•臺北市殯葬管理處檔案: 關於 1970 年代牛埔公墓遷葬計畫與「萬善同歸」碑立碑紀錄。
三、 學術著作與地方志
•《北投區志》: 台北市北投區公所編纂,關於地名演變及秀山里歷史。
•翁佳音,《大台北古地圖考釋》: 提供平埔族群聚落遷移之權威解讀。
•詹素娟,《族群、歷史與空間:凱達格蘭人的社會文化變遷》。
四、 田野調查與現地紀錄
•《楊燁相簿》: 地方文史工作者對於北投與「番公墓」之實地拍攝考證。
•現地史蹟勘查紀錄(2026年3月): 包含錫安巷「萬善同歸」碑、無主墳墓告示碑及連棟平房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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