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現代史的幽暗與光亮處,曾有兩個名字緊密相連。他們同在台灣黑幫最動盪的年代崛起,又在國片最輝煌的黃金時期相會。隨著日前因性侵案入獄的導演鈕承澤假釋出獄,並於今日現身靈堂祭拜恩人,這兩位黑白道傳奇大老橫跨一生的江湖恩怨與影視傳奇,也再度拂去歷史塵埃,震撼重現於人間。
他們是吳功與吳敦。
這兩位沒有血緣關係的「異姓兄弟」,卻擁有近乎複製的生命軌跡:同為竹聯幫核心大老、同在退居幕後後轉戰影壇成為巨頭、同活到77歲,並於2026年相繼病逝。他們的離去,本就象徵著台灣一個「黑白交織、刀光劍影」的複雜時代正式謝幕,而鈕承澤在重獲自由後的低調現身送行,更為這段傳奇增添了最後一抹充滿江湖義氣的現實色彩。
第一章:血染的青春,竹聯幫的兩大悍將
回溯至1960年代,台灣社會正處於戒嚴時期的暗流湧動之中。那時的校園與街頭,外省子弟與在地角頭衝突不斷,竹聯幫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逐漸壯大。
吳功是竹聯幫最初期的創幫元老之一,因驍勇善戰、作風極度剽悍,道上兄弟送他綽號「蜈蚣」。他最著名的歷史一役,是1968年轟動全台的「香港西餐廳事件」。當時,竹聯幫精神領袖「旱鴨子」陳啟禮帶領吳功等僅8名核心成員,在台北市中山區的香港西餐廳,遭到在地勢力「牛埔幫」上百人持刀械層層圍堵。在那個仍以扁鑽、武士刀肉搏的冷兵器江湖裡,吳功果斷掏出了長槍,大膽開出了竹聯幫創幫以來的第一槍。這一槍不僅當場擊退了百名敵軍、徹底打響了竹聯幫名號,更被歷史與道上記載為竹聯幫「從冷兵器進入槍械時代」的分水嶺。
相較於吳功的創幫勳章,年紀稍輕的吳敦則是陳啟禮後半生最信任的執行者。吳敦綽號「鬼見愁」、「笑面虎」,曾升任竹聯幫總護法。他一生中最大的烙印,無疑是1984年震驚美台政壇的「江南案」。當時,吳敦奉陳啟禮之命,聯同董桂森前往美國舊金山暗殺了撰寫《蔣經國傳》的華裔作家江南(劉宜良)。這起政治謀殺隨後被揭發幕後有台灣軍情局的影子,引發台美關係劇烈大地震。案發後政府為了向美方交代,發動「一清專案」全國大掃黑,陳啟禮與吳敦雙雙被判處無期徒刑入獄。這場政經風暴,也意外將吳敦推向了人生的另一個重大轉折點。
第二章:洗淨鉛華,用膠卷頂替刀劍的「影視大亨」
黑幫與國片的結合,是台灣80、90年代特有的奇特文化。當時台灣電影票房大好,各方角頭爭奪利益,搶演員、強拍片的事情屢見不鮮。吳功與吳敦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選擇在出獄後退居幕後,用自己的「江湖分量」與規矩,為當時混亂的國片築起了一道秩序的保護傘。
吳功創立了「群龍國際電影公司」。他雖然是行伍出身的粗獷漢子,但對電影藝術的眼光極為敏銳且大膽。除了製作過喜劇笑匠許不了的遺作《小丑與天鵝》外,他一生最為影史稱道的,是在1986年尚未解嚴的政治保守年代,力排眾議投資拍攝了台灣首部男同志題材電影《孽子》。在當時,「同性戀」是絕對的社會禁忌,甚至可能招致政治打壓。吳功不懼體制審查,硬是讓這部片成功上映。雖然當時內容被新聞局大幅刪剪,但卻在台灣影史上劃下了劃時代的性別與創作啟蒙,其數位修復版直到2024年才由國家影視聽文化中心重見天日。
而1991年出獄後的吳敦,自述受到黑澤明電影的啟發,創立了「長宏影視」。當時國片盛行「搶演員」亂象,各大片商為了爭奪秀場或銀幕紅星甚至會動用槍枝。道上傳言,只要是吳敦監製的片子,便有這位江湖大老親自坐鎮片場,沒有任何黑道敢來鬧事,確保了拍攝順利。在這樣鐵腕卻講規矩的保護下,吳敦與導演朱延平密切合作,連續製作了《旋風小子》、《新烏龍院》、《異域》等賣座大片。他更一舉捧紅了金城武、林志穎、釋小龍、徐若瑄、郝劭文等紅遍亞洲的巨星,成為當時台港商業電影最具權勢的教父級人物。
第三章:傳承與落幕,鈕承澤出獄祭拜掀開傳奇終章
兩位大老晚年皆德高望重,並致力於提攜後輩,台灣許多導演、編劇與演藝圈藝人都曾受其恩惠。其中,導演鈕承澤與兩人的淵源尤為深厚。鈕承澤在籌備黑幫經典電影《艋舺》時,劇本涉及大量寫實的萬華幫派衝突與傳統江湖規矩。他當時便帶著主創團隊,親自向尊稱為「乾哥」的吳功請教當年的歷史細節。吳功當時毫無保留地傾囊相助,甚至親自幫忙協調地方關係,這段由大老口述的真實黑幫記憶與萬華風情,最終成為《艋舺》片中「義氣是三小,我只聽過意義」最核心的故事靈魂,也將國片再度推向另一個高峰。
然而,近年來兩人的命運軌跡再度交織於終點。2026年初,命運彷彿為兩人的傳奇人生寫好了相同的劇本。2026年2月3日清晨,晚年曾出版回憶錄《江南案與我的一生》、試圖為歷史留下見證的吳敦,於睡夢中辭世,享壽77歲。隨後在2026年6月4日,一生豁達的吳功也因大腸癌病逝,同樣享壽77歲。吳功離世前唯一未竟的心願,是未能親眼等到身邊影視好友為他申請中的金馬獎終身成就獎結果出爐,令人希冀遺憾。
2026年6月20日下午,家屬在台北市懷愛館(原第二殯儀館)為吳功舉行了隆重的告別式。這場告別式不僅是政商與演藝圈重量級人士的齊聚,包括導演朱延平、演員高捷、庹宗康、楊貴媚等人都到場送別,更因為一位關鍵人物的現身而引發全台媒體矚目。
日前剛從花蓮監獄假釋出獄的導演鈕承澤,在經歷多年身心沉潛後,身穿一襲低調的黑西裝、戴著墨鏡,神情肅穆地現身會場。他以「義弟」的極高規格身分列席家祭,在靈堂前深深鞠躬,向這位曾經在黑道歷史上呼風喚雨、又在電影路上對他百般提攜的恩人致上最後的敬意。鈕承澤的現身,不僅完成了他出獄後最重要的心願,更讓吳功與吳敦兩人塵封已久的黑白人生故事,再次如同電影膠卷般在人間倒帶重現。
面對這場可能引發各路江湖勢力齊聚的場合,台北市警方不敢掉以輕心,派出91名全副武裝的警力嚴密部署監控,在門口進行身分盤查,防範任何治安波動。
至此,吳功與吳敦,這兩位曾用槍火震動過台灣社會、又用膠卷點亮過無數人童年銀幕的傳奇人物,終於在同一年走完了他們77載的「黑白人生」。鈕承澤的假釋現身,恰如其分地為這段歷史點上了最後的驚嘆號。他們所代表的那個充滿義氣、恩怨、血腥與電影夢交織的複雜時代,也正式隨之走入了歷史的檔案庫中,留給後世無盡的省思與傳奇色彩。
探索更多來自 彌勒熊報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