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REVIEW

黃建業 : 小早川家之秋 20250623


1962年,小津安二郎,看了大島渚《天草四郎時貞》後説:『我已經投不了如此剛勁的快球了。』

事實上,踏入1960年代之後,小津的身體開始衰弱。他在一批好友相繼去世後說過:『對於死亡,我比六年前有更深切的身體體會。』

到了1961年10月10日,從試影會回家的途中,發生輕度的腦貧血。而讓他多日疲憊的,其實正是《小早川家之秋》這部作品。

夾在小津安二郎後期的代表作中,它是常常被忽視的一部。它在題材上接近《浮草》,任性的男人依戀著舊時的外遇,卻欠缺《浮草》中流浪劇團的漂泊滄桑。它又有點像《戶田家兄妹》,角色眾多,大家族逐步崩解,但焦點又多次轉移到婚姻的問題上。它又有某些地方像《秋日和》(都是原節子演繹,有人比擬此片為《晚春》的輓歌式變奏),影片同時討論寡婦是否再婚?卻又欠缺《秋日和》細膩而寂寞的涓流,在最後一部遺作《秋刀魚之味》之前,它被忽略,也仿佛是那麼的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我仍然相信小津自已所說的話:《小早川家之秋》,談的是[物哀]。

對瞭解小津對[生命無常]的主題,有極重要的意義。

《小早川家之秋》特別之處在它是小津為[寶塚電影製作所]成立10週年而製作,這位在松竹的當家名導,是東寶高層用盡所能,力邀而促成的。他與野田高悟在蓼科高原山莊喝著whiskey,平順地完成劇本,而更重要的是本片大量運用東寶演員,並以關西(京、阪)為重心。也引至某些批評,認為關西味道稍微不足。離開了松竹電影公司的製作環境,確實讓小津安二郎有某種不適應,某些角色亦稍欠點染和揮灑的篇幅。

大寫豪族之崩頽,在日本,從戰前到戰後,所在多有。文學中戰前谷崎潤一郎的名著《細雪》,蒔岡家族貴小姐們浮沉於時代的波浪,戰後吉村公三郎的代表作《安城家舞會》細表華族戰後的衰敗,是《櫻桃園》的日式詠歎。

《小早川家之秋》以關西釀酒業的中產家庭為經緯,其實有他對關西地區歷史的準確取樣。伏見區在鴨川疏水和鐵路於明治時期就開通了。在桃山天王陵廣大綠地的蔽蔭,優良的地下水源,釀酒業很早便發展起來。小早川家的釀酒環境,完全有關西地區的代表性。大大小小的幾個酒桶在陽光下曝曬的三個空鏡頭,既具體寫實又饒富詩意。原來這是小津對傳統產業的輓歌。

但影片的幽默,似閒筆妙想,漫寫人生。一家之主(中村鴈治郎),玩躱貓貓,邊換衣服,邊避開女兒,場面調度,空間與剪輯,自然巧妙,也表達出老人天真油滑的聰明。就如同他發現跟蹤,又或隨口答應百合子皮草披肩,同樣的佻皮任性。

早期蒲田喜劇的天真,不負責任的自由,在小津作品中一直是波光中閃爍的鵝卵石,教人會心微笑的人性理解。

很多朋友都知道小津進入彩色片時期,喜歡在鏡頭中放些紅色道具,因為Agfa 底片對紅色特別奪目,平凡素淡的畫面中,自有其鮮艷的生命力,在本片和某些彩色片中,尢其讓人珍愛。而本片中的幽默與艶紅,恰似策略性地,夏日蒲扇輕搖,一切為了後來突然傅來數聲沉重的大提琴絕響。

一切的胡鬧、調笑及愛情,都被死亡吞噬。

《小早川家之秋》讓人震驚之處,在小津接受得那麽自然(像片中的笠智眾那段話),像季節的轉換,樹葉就這様飄落。翻起面巾,中村鴈治郎如此地安祥,浪花千榮子依然幽幽地搖著扇子。

『 就這様,就真是這樣!』

橋上黑色喪服的隊伍,墓間黑色的烏鴉,都是小津在這部電影的定時炸彈,沒提防,卻驀地裡撼動人心。

璀璨的人生豐業,都只不過像夢中之夢!

我深深相信,它言説的正是[物哀]。

原文出處 黃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