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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龍斌 : 外省創傷的三重敘事:從竹聯幫、三三小集到悲情城市


南藝博考答卷2:
外省創傷的三重敘事:從竹聯幫、三三小集到悲情城市

竹聯幫的出現並不是單純的黑社會現象,而是台灣戰後一段被隱蔽的心理人格學。它與蔣氏政權的殘敗歷史緊密交纏,更是1949年國民黨流亡來台所遺留的集體創傷副產品。這場來自中國內戰敗退的百萬軍政教育家庭成員,不僅帶來了政權與機構,更帶來一整套失落榮光、強迫「秩序」與深層羞辱的精神殘餘。外省二代為主成員竹聯幫正是在這種歷史與身份斷裂的裂縫中生長出來的。

這些外省子弟成長於眷村的混雜巷弄之中,從小目睹父親們的軍服、威權、酗酒交錯的殘影,母親們用南腔北調在台灣市場拼搏,卻在語言上成為孤島。他們是「無祖國之民」,同時也是政權宣稱「中華正統」的唯一證據——一個政治寓言的血肉角色。當國民黨喪失其歷史正當性之後,這些無法回歸「故國」的離散華人,只能在台灣街頭尋找新的認同方式。於是,外省二代幫會就成了他們的「庇護所」與「劇場」。

陳啟禮之於竹聯幫,某種程度上就是眷村亡國之子的代表。當外省文人張大春為其撰寫輓詞:
「啓節秉乎天,人從俠道知忠藎;禮失求諸野,路斷關河望竹林」,

這不只是私人悼念,更是對整個外省幫會文化的精神昇華。這首詩將江湖之「義」與失國之「恥」相互纏繞,語言風格幾近國學經典,仿佛要替黑道找到「士林精神」的遺跡。而這正是眷村文學、三三小集的共同特徵:用修辭與文化資產,替創傷與邊緣性格包裹一層「文化自尊」。

由胡蘭誠引導的三三小集(朱天心、朱天文….等)正是這一代眷村軍眷知識份子的書寫實驗。他們並未否認自己的政治身份,而是在文學裡發展出一種含蓄壓抑、崇尚古典的「異鄉人語法」。他們的文學不是要進行反抗,而是要在反共文學體制之外,為失語的父輩創造一種可供昇華的意識型態遺產。這些作品從形式到語言都顯示出極強的自律與排他性,這既是傷口的封閉,也是身分認同的自我規訓。

到了1980年代,台灣新浪潮電影接過這段創傷敘事的接力棒,試圖以影像為載體將外省族群的「歷史錯位」美學化。《悲情城市》將二二八事件置入一個家族與移民族群糾葛的敘事中,主角雖是本省人家族,卻在旁敲側擊地揭示外省軍政體系的冷酷與離散移民狀態;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則更直指核心——它不是犯罪片,是青春期的身分情感認同的崩潰劇,是外省少年面對「沒有是非對錯的教育制度」、「沒有出路的失敗父權」、「沒有歸屬的國族想像」的爆裂。張震飾演的小四,正是眷村創傷的無言代言人;創傷承受者。

若以精神分析觀點看,竹聯幫成員的「邊緣性格」不是個人病理,而是體制性「父權失能」的結果。他們在認同與歸屬上遭遇根本性斷裂:中國已亡,台灣不認,文化自信失根,語言文化不通。在這樣的境遇中,「暴力」與「忠義」構成了唯一可持的主體性框架。從佛洛伊德到拉岡,「邊緣性格」往往是因象徵秩序未能建立、父名律則失效、超我暴力內化的結果,而在竹聯幫身上,這套機制直接以黑社會倫理來彌補法律與家庭失效的空洞。

最終,竹聯幫、三三小集、悲情城市與牯嶺街,共同構成一部尚未書寫完成的外省創傷史。這是一部用血、文字與影像勉強維繫的自傳,也是一部國族權力在島嶼邊緣,進行文化再書寫、再包裝與再矮化的「昇華」計畫。

問題是,這些昇華是否真的療癒了創傷?還是只是另一種文化自戀的煙霧彈?當代藝術與理論的任務,恐怕不是再一次為這些歷史情節上光打腊,而是揭開這些美學建築的縫隙,看見其中尚未平反、尚未被言說、尚未昇華的殘餘與躁動。

原文出處 陳龍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