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 1947 年 3 月 14 日 嘉義現場
這場始於遙遠台北的風暴,席捲寶島西岸,最終在嘉義這座樸實的城市引發了一場長達十多天的浴血對峙。戰火的核心,就在城南的嘉義水上機場。這場對峙,不僅是軍民的武力衝突,更是台灣社會菁英與外來政權之間,一場充滿悲劇性、最終走向破裂的「和談」試驗。
第一幕:戰火初燃,市民奮起(3月1日至3月4日)
一切始於 3 月 1 日,台北的緝煙事件的消息傳到嘉義,憤怒的情緒開始累積。隔日,3 月 2 日下午 3 點,從彰化、台中南下的一批熱血青年,在嘉義火車站與中央噴水池間進行街頭演說,點燃了嘉義市民的抗爭烈火。
市區很快聚集了憤怒的人群,他們包圍了市長孫志俊的官舍和嘉義警察局。
情勢急轉直下。駐守在嘉義市東門町的第二十一師第一營營長羅迪光,應市長孫志俊的要求,率軍入市區企圖鎮壓,與民眾發生了第一波衝突。但市民的反抗聲勢卻愈發高漲。當晚 9 點,民眾成功接收市政府。
軍隊隨後調整部署。羅迪光營長在與市民衝突後,於 3 月 4 日率領部隊,與勢單力薄的孫志俊市長及憲兵隊,一同退守至地勢較高的嘉義中學山仔頂營地。羅迪光隨即利用迫擊砲對市區展開無情射擊,炮火無眼,造成陳顯能、林玉芳、林元三人在自宅中被擊斃,另有蔡雄、黃邱氏南、黃田氏怨等六名市民不幸死亡。
在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處委會)要求軍隊繳械、退出市區的會商未果後,羅迪光部隊逐漸退往紅毛埤,最終與市長、憲兵隊及部分外省籍公教人員,一同退守至水上機場,準備長期對峙。
第二幕:三千民軍總攻與鄒族支援(3月5日至3月10日)
3 月 5 日,嘉義抗爭進入高潮。三民主義青年團書記盧炳欽緊急呼籲阿里山鄒族原住民下山,協助維持市內治安。
由嘉義群眾,聯合來自台中、斗六、竹山、新營、鹽水等地的三千餘名民軍(自衛隊或義勇軍),發動了對紅毛埤軍械庫和水上機場的總攻擊。民軍迅速佔領了水源地和發電廠。中午時分,民軍與機場守軍展開激戰,民軍傷亡慘重,據統計約有三百多人倒在火線之下。民方隨即切斷了水上機場的水電供應。
守軍陷入困境,但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參謀長柯遠芬下令空軍空運糧食抵達水上機場,使軍隊兵力大增,得以衝出機場向民軍掃射。
在這種拉鋸戰中,談判再次啟動。3 月 6 日,羅迪光在陳漢平少將陪同下,前往二二八事件處委會與陳復志等代表會商。
3 月 7 日,阿里山鄒族原住民在頭目湯守仁率領下,正式加入戰鬥行列。民方則依約定,恢復機場自來水供應,並帶去食米、蔬菜和豬肉進行「慰勞」。當天,機場首次獲得台北方面的空運彈藥補給。
然而,談判在 3 月 8 日破裂。處委會要求軍警繳械,孫志俊堅決拒絕。機場獲得第二次彈藥空運後,軍方雖一度計劃衝出,但因兵力不足而繼續等待。
3 月 9 日,機場獲得第三次彈藥補給。軍隊不再滿足於固守,再度衝入機場附近的劉厝庄,進行劫掠與屠殺,在庄內槍殺兩名男子,並將十名男子帶往機場旁集體殺害。
第三幕:援軍抵達與菁英殞落(3月10日至3月13日)
3 月 10 日,處委會向軍隊提出最後的和談七條件,但此時,孫志俊和羅迪光已獲悉南部的鎮壓消息:7 日彭孟緝已清剿鎮壓高雄,8 日中國援軍已登陸基隆。軍方態度至此徹底強硬,完全不理會和談要求。
3 月 11 日凌晨,鄒族部隊在見到漢人已有和平解決之議後,主動撤兵回山。不久,陸軍二十一師四三〇團的一個營和防衛司令派出的軍隊到達水上機場,軍隊兵力獲得壓倒性增強。
二二八事件處委會仍企圖做最後的努力,派出和平談判代表前往機場。但這次赴機場的和平使者,卻被軍隊視為眼中釘。
軍隊惡行爆發,扣留了赴機場談判的代表:陳復志、陳澄波、潘木枝、柯麟、林文樹、邱鴛鴦、劉傳來、王鐘麟等八人。儘管其中三名代表(邱鴛鴦、劉傳來、王鐘麟)當天獲釋,林文樹數日後被以錢贖回,但其餘四名地方菁英——陳復志、陳澄波、潘木枝、柯麟——最終慘遭遊街示眾、槍決、曝屍的厄運。
3 月 12 日,羅迪光部隊大舉進入市區,拘捕歡迎軍隊的台灣人士並劫掠財物。
3 月 13 日,陸軍二十一師四三六團副團長彭時雨率軍進入市區。孫志俊回市府廣播,要求市民檢舉事件相關人士。至此,國民黨當局正式展開清鄉逮捕與槍殺行動。
歷史留下的傷痕與註腳
水上機場這場持續十餘日的慘烈對峙,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作為南北交通的重要空軍機場,它成為了軍隊接收外部補給的生命線。機場外水溝、村落隨處可見嘉義民眾的死傷,現今南北縱貫公路的地層下,據信仍埋有當日的骸骨。
在肅殺的氣氛中,仍見人性光輝。除了來自各地(台中、斗六、竹山、新營、鹽水)民眾的熱血馳援,更有阿里山鄒族部落的湯守仁率眾下山相助。嘉義女中、嘉義縣中、嘉義職業學校的女學生們,更是充滿熱情地捏製飯糰,送到前方慰勞,為這場悲壯的對峙,增添了一股令人動容的溫馨。
然而,這場以和談開局、以槍決告終的嘉義事件,最終卻成為二二八事件中最具悲劇性的篇章之一,永遠烙印在台灣的集體記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