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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謝家豪:祈雨的歌,夜祭的光─從張振岳《台灣後山風土誌》到大庄的開向之夜 20251104


夜色低垂,一輪明月,富里大庄的公廨前,一盞盞燈光映著阿立祖的神位。將軍柱上綁著新鮮的花圈,深紅色的雞冠花、深紫色的圓仔花、橘黃的萬壽菊、深綠淡綠的七里香葉交織成一束束祈願的花。族人們戴上花冠,穿上黑衣白邊的平埔族服裝,祭台上的檳榔、酒與土豆嘪,緩緩走入夜的儀式。

這一幕,與三十多年前(1994年)張振岳在《台灣後山風土誌》裡記下的畫面,幾乎沒有兩樣—只是時光變了,語言淡了,信仰卻仍在土地裡發光。

在書裡,他寫下西拉雅祈雨祭的細節:

三月初,開春耕作的時節,部落會推舉尪姨潘春里主持祈雨;她們帶著族人前往阿眉溪上游,擺好「老君」祀壺,供上酒、檳榔,唱起「牽曲」般的旋律,向祖靈祈求甘霖。那是一種古老的儀式,也是一種族人與土地對話的方式。

張振岳寫:「在祈雨祭中,尪姨與婦女們的歌聲,是最具力量的呼喚。」那一刻,柔軟卻堅定,連接著祖靈與人間的水脈。

今晚的大庄夜祭,也是這樣的呼喚。只是這一次,不為雨,而為續命。

看著族人們圍成圈,唱著古老的曲調—那節奏像溪水拍岸,像風穿過稻田的聲音。那是〈牽曲〉,是牽引人與祖靈的橋樑。歌聲在夜裡悠揚,我忽然想到書頁裡那張黑白照片:戴著花冠的婦人們,立於河邊,準備祈雨。那是1950年代的影像,如今在2025年的夜裡重現,只是場景換了,歌聲卻依舊那麼堅定。

祭桌上擺著供品:米飯、酒、檳榔、土豆嘪,但少了因最近的非洲豬瘟事件的豬肉。有人輕聲說:「這是給阿立祖的,祂會來看。」

我不禁想,祂或許真的回來了—在這燈火閃爍、歌聲環繞的夜晚,祖靈從山與水之間走出,與我們並肩而立。

張振岳曾感嘆:「自從潘春里過世後,已無人能完整舉行祈雨祭。」

而今晚,大庄的人們,用自己的方式延續著那份記憶。雖然已不再為旱災祈雨,但仍為土地祈福,為祖先感恩,為社群凝聚。

這不是「再現傳統」,而是「活出傳統」。

夜深了,牽曲的旋律依舊繞耳。我忽然明白,祈雨的歌與夜祭的歌,其實是一樣的——它們都是一種土地的語言,一種不願被時間沖淡的生命之歌。

在大庄的黑夜裡,花冠閃著微光,那是記憶在閃爍;而在風土誌的紙頁間,文字仍在低語—「只要有人還願意唱,祖靈就不會離開。」

後記:我曾在萬寧服務14年,篇中所提的尪姨潘春里、媳婦潘玉惜(璽?)及用日語五十音記錄下11首祭歌的李明華,潘春里及李明華均在我於民國91年開始於萬寧服務之前已過世⋯看著今晚的夜祭牽曲,腦中不時的交錯浮現族人於阿眉溪上游祈雨的畫面了!

原文出處 謝家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