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童導演的《稻草人》(1987)被譽為臺灣鄉土電影的代表作,以黑色幽默手法描寫日治末期農民的荒誕處境。然而,當我們將這部電影置於其創作的歷史節點(解嚴前夕)與臺灣近代史的整體脈絡中審視,其敘事選擇和人物塑造手法,便顯現出避重就輕的政治意圖與歷史掩蓋的深層策略。
一、 炸彈與蘋果:批判火力的選擇性轉移
《稻草人》與同時代的經典《蘋果的滋味》都採用了「天外橫禍帶來荒謬利益」的手法,但它們的批判指向南轅北轍,體現了政治上的安全區策略:
• 《蘋果的滋味》透過嘲諷臺灣人對美援蘋果的渴望,間接控訴了國民政府治下社會的貧窮與尊嚴的淪喪。
• 《稻草人》則將所有苦難、物資匱乏、與人命犧牲(軍伕、慰安婦)的責任,全部集中嫁禍於日本殖民政府和盟軍的炸彈。
這種選擇性諷刺的危險在於:它成功地將觀眾和批判的火力,引導向已退場的「舊敵人」,從而巧妙地掩蓋了國民政府在1945年後對臺灣人民的傷害——包括接收初期的腐敗、二二八事件的屠殺、以及長達數十年的白色恐怖與戒嚴統治。
批判核心: 電影迴避了國民政府軍隊(在抗日名義下)曾對臺灣發動空襲的歷史事實,確立了「只有日本是壞人」的單一史觀,實質上是為當時的執政黨提供了一面「抗日史觀」的歷史防火牆。
二、 愚民化的人物塑造:在笑聲中完成政治脫敏
電影中,農民將未爆彈視為「發財良機」,這種近乎「低智」的愚昧化描寫,雖可解釋為對時代荒謬的反諷。然而,這種荒謬手法卻潛藏著更深的政治風險:
• 政治脫敏化: 藉由「嘻笑怒罵」的喜劇外殼,導演將人物的「匱乏與無助」簡化為「滑稽與愚蠢」。這使得觀眾在笑聲中對底層農民的悲劇性處境完成「脫敏」,不再深究造成他們貧窮與無知的體制原因。
• 轉嫁批判: 這種愚昧的根源被歸咎於舊殖民者的剝削與戰爭的衝擊。然而,如果將這種愚昧投射到1945年後的臺灣社會,它完全可以被用來解釋威權統治下,人民對政治與權力的無知與麻木。電影有效地將「愚民」的責任,從「當前統治者」的政策,轉移到了「已逝殖民者」的殘餘影響。
三、 結構的斷裂:失語的稻草人與被掩蓋的真相
《稻草人》另一個致命缺陷是旁白敘事的突兀斷裂。
電影以擬人化的稻草人旁白開場,賦予了故事一個疏離、諷刺的觀察者視角。然而,隨著情節深入,旁白逐漸消失,直到結尾也未再出現。
• 象徵意義: 稻草人代表著被工具化、沒有主體性的臺灣人民。旁白的消失,不僅是敘事結構的缺陷,更是「被沉默」的隱喻——當臺灣人民的苦難與荒謬達到極致時,他們連發出屬於自己聲音、進行諷刺與控訴的權利也被剝奪了。
• 歷史的暗示: 這個沉默的終結,恰好與1945年後臺灣人民被剝奪發聲權的歷史高度吻合。當鏡頭不再嘲諷日治時期的荒謬,它也避開了進入二二八事件後臺灣社會「萬馬齊喑」的白色恐怖。
結論:安全地批判,迴避地記憶
《稻草人》表面上是對日本殖民壓迫的控訴,為臺灣電影史留下了重要的鄉土畫卷。然而,其選擇性的歷史敘事、對人物的刻板化描寫,以及旁白的戛然而止,共同構築了一種「安全地批判舊政權,迴避地記憶新苦難」的敘事結構。
這部電影提醒我們:在戒嚴體制仍有殘影的年代,藝術作品對歷史的「選擇」往往比其「呈現」更具政治意圖。《稻草人》的「喜劇」外衣,最終成為了一張掩蓋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巨大歷史傷痕的遮羞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