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視 TITV+【zalan見識南島第二季】第一集【 南島史前史系列-1】台灣南島人群與文化的形成與擴散 ! B.P.5000~B.P.3000年｜主持人：謝哲青｜講者：劉益昌、陳俊男
🌴zalan見識南島：臺灣史前文化的恢弘起點 🗿
謝哲青：南島文明，從臺灣西南沿海走向世界的史詩
大家好，我是謝哲青，歡迎大家來到「zalan見識南島」。
對許多人來說，「南島文明」或許仍是一個遙遠的名詞，但它早已是全球考古學中一門重要的顯學。經過百年研究，學界普遍形成一個共識：南島文明起源於熱帶海邊的文化體系，並在近五千年前（甚至可能更早）就開始了稻米種植。考古證據顯示，南島民族在臺灣的發展，最初是從臺灣本土的西南沿海展開，隨後逐步向外擴張，移向平原、山上，乃至海外。
究竟這樣宏偉的故事是如何發生的？
今天，我們很榮幸邀請到國內重量級的人類學家、國立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所長——劉益昌，以及國立史前文化博物館南科考古館副研究員——陳俊男博士。劉所長將從宏觀角度，探討南島文化的形成與擴散，而陳博士則會聚焦於南科考古遺址，帶我們深入了解早期南島人群的生活面貌。
劉益昌所長：南島文化的起源與擴散之謎
臺灣社會由漢人與原住民族兩大文化體系構成。漢人的大量移入始於十七世紀，有文字記錄可循，但臺灣原住民族所屬的南島文化與人群，究竟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形成的？這是一個需要從語言學、文化特徵和考古遺址三方面追索的巨大問題。
文化的形成：新石器時代的「富裕採集者」
語言學能追溯南島語系和古南島語，而要找到具體的文化痕跡，則非考古遺址莫屬。
自全新世初期（冰河時代結束），海水面上升，約在八千年前達到與現今相似的高度。氣候變暖，亞洲大陸東南沿海地區（長江口以南至越南北部）的先民，被考古學家張光直先生稱為「富裕的食物採集者」。這個地區生態豐富，食物來源不虞匱乏。當時的人類文化開始從純粹的狩獵採集，加入了簡單農業、製陶等要素，進入了新石器時代。
南島文化的關鍵轉捩點：稻米與小米
約在六千年前後，臺灣西部沿海平原出現了少許帶有農業、磨製石器與陶器的新石器時代人群，即「大坌坑文化人」（遺址位於新北市八里）。這群人善於航海、會製陶、懂農業，但仍以採集維生。他們的文化與亞洲大陸東南沿海的跨湖橋、富國墩、和平等文化相似，分佈在沿海一帶。
然而，南島文化最重要的特徵出現在五千年前後：開始種植稻米與小米。
這是一個重大的轉變，這個農業文化的特徵首先出現在當時臺灣的西南平原沿海（約在現今臺南興化附近）。南科園區出土的碳化稻米、收穫用的貝殼刀等證據，證明了這群人開始轉變為南島民族。
根據古南島語的擬測，這群人生活在亞熱帶、熱帶海邊，會種植稻米、小米，馴養動物，製造陶器、繩索，並喜愛航海。這些特徵全部在當時臺灣的這群人身上體現。
擴散：從臺灣大島走向南洋與高山
到了四千年前後，糧食穩定帶來人口增加，面臨土地不足的問題。南島人群開始以兩種主要方式擴散：
1. 向外擴散（尋找沿海平原）：沿著臺灣島邊緣，從綠島、蘭嶼一路向南，越過巴丹群島，進入呂宋島北部。這是南島民族第一次離開臺灣大島，向另一個大島擴散。他們帶去了相同的陶器、生活方式、南島語，甚至還有作為信物的陪葬耳環。
2. 向內擴散（尋找不同生態區位）：順著淡水河、蘭陽溪、大甲溪、濁水溪等河流，逐步往丘陵和山地移動，尋找適合種植禾本科作物（稻米、小米）的生態區位，這也形成了臺灣原住民族居住高度的限制線。
這種多元的適應方式，造就了臺灣島內極為複雜和多元的文化體系與南島語言的複雜化。
社會發展與懸念
在這個時期，臺灣開始出現許多文化內涵豐富的超大型聚落（如卑南、營埔、圓山、鳳鼻頭等，面積達數十甚至上百公頃），這顯示社會已具備嚴密的組織。玉器（多由花蓮製造）、陶器（有彩陶、黑陶、紅陶）的多元性，更印證了文化的複雜。
然而，臺灣為何永遠停留在部落社會，沒有往國家方向發展？在這個社會複雜化到足以發展成邦國的階段（約兩千三四百年前後），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導致臺灣沒有出現前國家或準國家形態的部落聯盟？這是考古學家仍需深入探討的懸念。
最後，劉所長強調：「海不是阻隔，而是道路」，它豐富了我們的文化與社會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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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俊男博士：聚焦南科，大坌坑文化的生活細節
接著，陳俊男博士將以南科考古館的研究為基礎，帶我們近距離了解臺灣最早期的南島文化——大坌坑文化在南科地區的生活。
南科的地質與文化程序
南科地區的地質在距今一萬到六千年前仍是海洋，直到五千年後才逐漸穩定抬升成為陸地。因此，南科地區最早的史前文化大約就從距今五千年開始。
南科地區的史前文化程序大致分為六個階段：
• 新石器時代：大坌坑文化、牛稠子文化、大湖文化。
• 金屬器時代：蔦松文化。
• 歷史時期：西拉雅文化、明清漢人文化。
大坌坑文化的四大特性（約 5000-4200 年前）
南科地區的大坌坑文化遺址（如南關里東、南關里）密度極高，雖然僅有兩處遺址，但出土文物豐富，足以勾勒出早期南島人的生活：
1. 石材的遠距交流：大量使用來自澎湖的橄欖石玄武岩（用於斧鋤形器、刀形器）。由於臺灣本土稀少，可推斷當時南科已與澎湖有貿易或交流，運送石材。
2. 豐富的陶罐紋飾：陶器形制大多是單純的鼓腹環底罐，但其紋飾極為豐富，包括刻畫紋、拍印紋（繩紋、貝印紋），甚至有彩繪紋（紅彩或黑彩）。
3. 定居與農業為生：發現大量碳化稻米和小米，以及與農耕相關的耜鋤形或穿孔石刀。這顯示該文化已經轉變為以農業為主的聚落型定居形態，並非純粹的採集漁獵。
4. 特殊的墓葬習俗：
o 墓葬採仰身直肢，頭朝南偏西的埋葬方式，周遭有明顯的寬闊痕跡，推斷使用了木製棺具。
o 有缺牙（拔牙）習俗。年齡在十五歲以上的墓葬多見，推斷是成年禮的象徵。與現今南島民族拔犬齒不同，大坌坑文化是拔上顎四顆牙齒（兩顆側門齒和兩顆犬齒）。
更多生活細節與發現
• 工具與生業：有石斧（砍木）、石鋤（鋤地），顯示已有定居生活。
• 海洋與陸地資源：發現貝匙、貝刀，顯示與海洋關係密切；但大量農作物與定居器物則顯示他們開始發展陸地資源。
• 臺灣第一狗：發現四具完整的狗遺骸，其中一具（被稱為「臺灣第一狗」）與人類墓葬緊鄰，或自成墓葬體系。這推斷狗在當時是家族成員或狩獵夥伴，而非單純的寵物。
• 製衣技術：有兩種：織布（發現紡輪）和樹皮衣（發現槽石棒）。
陳博士總結，考古證據必須對照原住民現生民族誌材料，才能推斷器物用途、意義和形成的可能性（如拔牙、石奔用途、樹皮衣製作）。他提醒：「這個土地的發展歷程，當下絕對不是唯一的，你也不是最偉大的」，鼓勵我們面對考古發現時，應當謙卑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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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對談：陶器與航海的線索
陶器的多功能性
• 實用功能：陶罐是煮飯（南島民族以稻米為主食，需烹煮）、盛水、儲存（底有腳的陶器）的工具。
• 儀式與裝飾：如精美的黑陶（蔦松文化、營埔文化）多為儀式用品；人面陶罐（十三行遺址）、人臉與動物造型的陶器把手（花岡山文化）則兼具裝飾性。
• 工具：陶器甚至被拿來做工具，如陶刀、捕魚用的陶製網墜，顯示陶器在新石器時代已發展出一套完整的功能系統。
• 酒器：作為容器的一種，酒器一定存在。例如阿美族小型陶壺，有單獨設計的小把手，體積小，最適合盛裝酒類，甚至卑南遺址還發現過左手倒飲料的壺，證明史前時代就已注意到使用者的不同設計。
航海證據：身體上的痕跡
儘管在臺灣還未找到像維京人船隻那樣的大型航海設備遺留，但在十三行遺址的男性骸骨上，卻發現了極為特殊的解剖學證據：他們的兩根鎖骨上，左右各多出一個關節面。這個多出來的關節面，是因需要將肩膀肌肉拉過來綁住、並做往後滑的航海划槳動作所造成。這種解剖特徵也出現在南太平洋的航海人群身上。這幾乎可斷定，十三行文化已存在複雜且繁復的航海技術，才能與南海地區有密切的交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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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通過劉益昌所長和陳俊男博士的精彩分享，我們得以從華夏文明的大陸史觀中跳脫出來，以全新的視野重新認識南島文明。從五千年前稻米與小米在臺灣西南沿海的萌芽，到向南洋與高山的擴散，再到南科大坌坑文化所體現的定居、農業、貿易與複雜社會習俗，臺灣史前文化呈現出一個宏大而多元的樣貌。
感謝兩位學者為我們帶來的精彩分享，期待下週我們能繼續收看「zalan見識南島」，探索更多未知的史前篇章。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