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山的那一邊》(Hidden Treasures in The Mountain, 2018)是一部由原住民演員主演的公路喜劇。儘管其在地幽默帶來了娛樂性,但從原住民的批判性視角審視,這部電影選擇了一條在歡笑中迴避結構性議題的輕鬆路徑,犧牲了對山林真相和族群困境的深刻揭露。
一、 語言的雙重懲罰:汙名化與族語的集體缺席
電影在語言使用上,切中了一個長久以來在台灣影視作品中傷害原住民群體的汙名化痛點。這體現在主角阿德(蘇達飾)的中文發音切換上,暴露了追求喜劇效果背後,語言權力不對等的殘酷現實:
1. 中文口音的戲謔化與權力不對等
主角阿德在日常情境中刻意使用常被主流社會標籤為「怪腔怪調」的中文腔調,這被作為推動情節和製造滑稽氛圍的工具。這種處理方式,是利用並鞏固了主流文化對原住民語言的汙名化機制,將原住民的語言特徵與「荒謬」、「非主流」劃上等號。更具諷刺性的是,當他模仿主流文化(如韓劇)的戲劇化場景時,卻必須切換至超級標準的中文發音。這份切換無意中諷刺了:只有主流認可的「標準腔」才配得上主流的浪漫與嚴肅性。這種雙重標準,強化了語言在社會階級中的歧視作用。
2. 族語的集體缺席與主體性剝奪
比中文口音被戲謔更為根本性的批判是:這部以原住民演員為主的電影,場景設定在山林深處的社群邊緣,卻鮮少聽到他們使用族語(母語)進行交流。在族人視角中,族語是承載文化、傳承祖靈智慧、連結部落情感的生命線。在如此貼近山林和部落精神的空間中,族語的集體缺席,暗示了在主流影視作品中,原住民語言的主體性是被剝奪的。這反映了文化產製的權力不對等:即便是講述自身的故事,也必須完全用「國語」來進行,彷彿族語在鏡頭前是「不必要」或「不被允許」的。這是對原住民語言的雙重懲罰:中文口音被嘲諷,而母語則被沉默。
二、 女性的無聲抗議:水中閉氣的窒息與重生
女主角心嵐(小薰飾)的掙扎遠超於情愛糾葛。電影中,心嵐將自己完全浸入水中並閉氣的畫面,是極具力量和象徵意義的無聲抗議:
•逃離與窒息的極限: 沉入水中,象徵她對現實生活的極致逃離,而「閉氣」則強烈暗示了她在這份生活與感情中所感受到的窒息感和巨大的無助。
•掙扎中的身份洗滌: 這是一種潛意識的重生儀式,嘗試洗去她作為「山林女性」的身份印記。儘管她渴望下山,但儀式仍發生在山林的水源中,這也體現了她對原鄉那種既想逃離又無法割捨的矛盾情結。
三、 荒謬的入侵者:「派大星」與普世孤獨的諷刺
在電影中途闖入的漢人角色——派大星(男扮女裝上山輕生),是極度超現實的象徵:
•城市文明的荒謬與孤獨: 派大星穿著「愛」與「承諾」的極致符號——婚紗,卻孤身來到荒野尋死。這份反差,諷刺了城市文明和情感社會的空虛與破碎。他的絕望證明了無論山林或城市,「孤兒」的處境是普世的。
•情感的脆弱與連結: 派大星以極致浪漫的裝扮,推動了都瑪斯與阿德的情感線。特別是他與都瑪斯談論父親的片段,讓兩個不同族群的人,在「親情失落」的脆弱基點上達成了深刻的和解與連結。
四、 眾多旁支的影響:核心訊息的弱化與轉向
電影中雖然包含了「山老鼠運木頭」、「都瑪斯復仇」等多重旁支,但這些元素最終被用來服務於喜劇效果和普世情感的和解,從而弱化了對結構性問題的批判:
•焦點轉移: 盜伐、復仇等旁支,最終都轉向了個人情感的「放下」。例如,山老鼠的議題被簡化為荒謬的載貨任務;尋仇的沉重主題被抽象的釋懷所取代。
•迴避結構: 派大星的普世孤獨,將原住民角色的結構性痛苦,轉化為與漢人「普世情感」的對話。這使觀眾將焦點放在「我們都一樣孤單」,而非「我們的痛苦來源是不同的結構性壓迫」。電影選擇了最容易讓大眾接受的「減壓」處理方式,避開了對「土地正義」和「結構性剝削」的尖銳追問。
五、 「隱藏的寶藏」去了哪裡?倫理與土地的缺席
電影的英文片名《Hidden Treasures in The Mountain》(山中隱藏的寶藏)與其內容呈現產生了巨大的落差。觀眾沒有看到真正的寶藏,反而看到了對其核心價值與結構性真相的集體迴避:
•結構性剝削與真相被忽略: 真正的寶藏不該是幾塊被盜的檜木。電影將盜伐行為處理成鬧劇,迴避了原住民作為「山老鼠」被漢人集團經濟剝削、淪為底層替罪羊的困境。這份對結構不正義的輕描淡寫,讓電影的社會批判性大大失焦。
•山林倫理與傳統智慧的失語: 山林最珍貴的寶藏,是原住民對土地的傳統倫理、祖靈信仰與永續共存的智慧。電影卻將山林視為運送「商業貨物」的場所,對貴重木的處理聚焦於其市場價格,從而「去神聖化」了山林的價值。這份對傳統倫理的疏離與沉默,讓電影失去了文化內涵的深度。
•法理衝突被埋葬: 電影未能觸及「國有林地」與「原住民傳統領域」之間的法律矛盾。真正的寶藏應是土地的正義與主權,但電影選擇在法理矛盾面前保持了緘默。
六、 掙扎與妥協:困境中不得不的無奈
電影所呈現的角色行為,應被解讀為面對結構性困境時,不得不採取的生存策略與無奈的妥協,而非純粹的「人性光輝」或「樂觀精神」。
•無奈中的自嘲式幽默: 阿德與都瑪斯之間的直率幽默,是面對無解生活壓力的防禦機制,是困境中不得不採取的無奈策略。
•在失落中尋求釋懷的無奈: 角色們被迫在個人情感層面上妥協並尋求了結,因為現實中無法尋得真正的結構性正義。
•離鄉的主體性與無助的犧牲: 心嵐的「主體性」背後,是山林部落缺乏經濟機會的無奈現實。她必須犧牲家園和情感,去城市謀求生計,這是一種在經濟壓力下,不得不做出的痛苦犧牲。
結論
《山的那一邊》以其成功的娛樂性,證明了原住民演員在喜劇上的巨大潛力。然而,作為一部背景設立在山林與盜伐議題上的電影,它顯然滿足於表面的歡樂,而缺乏直視真相的勇氣。
這部電影提醒我們,真正的「山中隱藏的寶藏」,絕非幾塊檜木或廉價的笑聲,而是那些被主流敘事體制所壓抑、被法律所否定的族群正義、土地主權與倫理價值。只有當電影不再消費族群特徵,並勇於承載山林背後的沉重故事時,才能真正找到那份失落的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