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要再談的是,我那位同梯被殺的事件背後原因的討論,我對他個人特質與軍中環境的觀察。當有人提到他拖延衛兵(站哨)時間長達一個半小時這件事有多麼誇張時,我的看法是:正是這種「誇張」的個人取捨,最終間接導致了他被攻擊和槍殺的悲劇。
我不打算詆毀已逝者,但一個人在軍中的生存選擇,往往能決定他的人生走向,甚至結局。
這起事件的主角是我的同梯,他因為惡習難改,拖了一個半小時衛兵(一班衛兵也才兩小時),徹底激怒了一位長期受他欺凌的小個子學弟。那一天,這位學弟等於連續站了三個半小時衛哨,中間完全沒有休息,當然也不可能上廁所。
正是這種惡意的「取捨」和學長制的欺壓,間接導致了這場悲劇。
新訓中心:擅長「閃課」的投機者
我這位同梯身高近 180 公分,非常壯碩。當時是 1986 年,正值還有三年兵役的時期,我們是一般兩年的普通兵(陸軍代訓梯次)。
他在入伍中心就顯露出極強的投機性。他深諳「出公差避開操課」的生存法則,是個中高手,很快就與班長們打成一片。他身邊總有追隨者,是個熱衷於掌握話語權和影響力的人。
個人特質的累積:懇親會的大反差與縱慾
在入伍不久的懇親會上,他展現出令人錯愕的戲劇性:這位平時在部隊裡顯得強勢甚至會欺負人的高大同梯,一見到母親,竟趴在她身上哭得梨花帶淚。這種極大反差,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私生活也很複雜:他曾做出去打擾人家,並要求別人幫他打手槍的誇張行為。更甚者,他身上有入珠和刺青,並且在放假期間會去嫖妓縱慾,他完全不避諱讓別人知道。這些行為,都顯露出其強烈、複雜且充滿爭議的個人傾向,這正是構成他個人特質的基礎。
下部隊:學長制的惡性循環與變態式訓練
我的美工專長在新訓時因配合參謀總長郝柏村視察製作壁報展成果,帶來了額外的出差,讓我免去了許多操課。
但這些好處,在下部隊銜接教育兩個月時間裡就完全消失了。 我們被分發到東部警備司令部的302連。就算我跟他們說我有青蛙腿扁平足也沒人理我。那些 302 連的排長和班長要求極為嚴苛幾乎是變態,可以說是非常嚴重的過度訓練與霸凌。
最讓我難以置信的是,連莒光日下課十分鐘休息時間,他們都不讓阿兵哥上廁所,完全不顧基本生理需求。這種極端的管理與超負荷的訓練,讓每個人都被「操得非常慘」。
所以大家才會謊稱病號,或各種理由逃避。許多人會利用各種病號請假,例如請割包皮假,或者謊報疝氣(器官脫出),來為自己爭取多餘的喘息空間。
當時,我也因為腳受傷長雞眼,腳底潰爛到看到骨頭,病情嚴重到差點演變成要截肢。所以我才在 302 連專門給傷兵休養的病房中,撞見那位被槍殺的同梯,他正混在病房裡,說自己報了疝氣病號,以逃避操課訓練。這件事,無疑更印證了他一貫投機的個性。
事發前的詭異預兆:人間的「五衰相現」
這起發生在 1987 年警總營區的槍擊案,註定不會登上新聞頭條。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位被擊斃的同梯在前一天出現了一系列極度反常的行為。
佛經中描述,即便是天人壽命將盡時,也會出現「天人五衰」的徵兆。雖然我們是凡人,但我的這位同梯在遇害前夕,似乎也出現了類似「人間五衰相現」的預兆:
• 清理和佈施(對應「不樂本座」或「餘樂皆無」): 他將自己從不與人分享的營養口糧和牛肉乾分送給大家。這種反常的慷慨和放下,形同潛意識在進行物質上的清理和告別。
• 準備離開(對應「不樂本座」): 他甚至打包了自己的黃埔大背包,和大家說再見,儘管他根本沒有調動命令。這是準備離開營區的最直接訊號,無論是以什麼方式。
• 氣色衰敗(對應「身體臭穢」或「衣服垢穢」): 我在事發前一天中午遇到他,他的臉色一片慘白,講難聽一點,真的很像屍體的顏色,反正就異於常人。
友人問這是「業障」還是「業力引爆」?或許是長期累積的投機與霸凌,導致業力在臨終前提前顯現。我無法給出答案,但那種預告死亡的不祥氛圍,至今仍記憶猶新。
命案現場:真實槍聲的衝擊與救命的制止
槍殺事件發生的瞬間,緊張與恐懼達到頂點。
當第一聲槍響傳來時,我身在三民主義講習班的幕後製作臨時辦公室。那真實的槍聲,絕非電影音效可以比擬,它帶著巨大的力量,強烈壓縮了周圍的空氣,是一種貨真價實的死亡預告。出於本能的反應,強烈好奇心驅使著我,我差點就要衝出去看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幸好當時另一位政二科文宣兵學長:張志鴻,阻止了我。
他嚴厲地告誡我:「你不要亂來!」
他的制止是及時且救命的,因為緊接著,第二、第三聲槍響隨之而來。那第三發子彈帶著巨大的衝擊力,甚至直接射穿並打到了我辦公室的牆壁上。
學長阻止我的理由很實際:萬一發生攻擊事件,衝出去的阿兵哥很可能被視為相關人,事後還會面臨嚴厲的「水洗」(指嚴重的懲處和調查)。這瞬間的制止,不僅救了我一命,也讓我避開了事後的巨大麻煩。
總結:學長制、個人惡習與戒嚴體制的致命交集
這場發生在 1987 年警總營區的槍殺悲劇,絕非單一事件,而是由多重複雜、具破壞性的因素交織而成的必然結局。我們從體制、個體、事件三個維度進行剖析,並以宿命的註腳為結:
1. 學長制霸凌的直接引爆點:
• 同梯對學弟長期的欺凌壓迫,最終以拖延衛兵 1.5 小時(致使學弟連續站哨超過三小時)達到頂點。這種極度的不公與體力透支,將長期累積怨恨的學弟逼到情感和理智的邊緣,直接成為槍擊案的導火線。
2. 致命的個人取捨與惡習:
• 同梯的個人特質充滿矛盾與爭議:他既有投機取巧的習性(報假病號逃避訓練),也有高調的爭議行為(欺凌他人、炫耀縱慾)。他養成了凡事皆可「拖」和「閃」的惡習,使他對權威和規則毫無敬畏,最終導致他做出拖延交接衛兵的致命錯誤,將自己身處險境。
3. 內在矛盾的溫床:極端的部隊環境(戒嚴體制下的高壓與權力失衡)
東部警備司令部 302 連正處於國民黨戒嚴時期的末期,軍隊實行的是變態級的過度訓練與管理。在軍事獨裁的高壓體制下,基層部隊的權力結構呈現絕對不平等,具體表現為:
• 訓練不人道: 強調服從與體罰,訓練目標往往超越生理極限(例如連莒光日十分鐘都不許上廁所),目的是徹底摧毀個人意志。
• 申訴管道形同虛設: 任何反抗或申訴都會遭到更嚴厲的懲處(「水洗」),導致士官兵的壓力無處宣洩。
• 學長制惡性膨脹: 軍官對底層的相互欺壓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使得學長制成為了合法的霸凌體系。
這一切最終製造了高度的壓力和內部衝突,為學長制崩潰提供了溫床,只需一根稻草,就足以引爆人倫悲劇。
4. 宿命的註腳:人間的「五衰相現」
在悲劇爆發前夕,同梯展現出極度反常的行為,成為事件的超自然註腳:他主動分發從不分享的珍貴物資、無故打包行李說再見,以及臉色慘白如屍體。這種潛意識的清理與告別,與佛經中天人福報耗盡時的「五衰相現」高度吻合,強烈暗示著長期累積的業力已然成熟,將個人命運推向不可逆轉的終點。
最終結論:結構性失衡下的悲劇
正是這些內在(個人惡習、業力)與外在(戒嚴體制高壓、學長制)的結構性失衡,層層疊加,最終鑄成了這場不可挽回的槍殺悲劇。這段軍旅生涯,深刻地體現了一個殘酷的社會學事實:極端的軍中體制會迫使受害者成為協力者與加害者,讓暴力有了可供執行的「正當理由」,變得垂手可得。 在失控的體制與極端壓力之下,學長制從一種常態性的權力慣習,一步步異化成致人於死的暴力推手。
因此,這起 1987 年的槍擊案,絕非單純的個體極端行為偶然爆發,而是國民黨戒嚴時代下,軍隊管理系統性失靈、軍中學長制權力徹底失控,將士官兵變成制度暴力執行者,與個人業力(自私的惡習)三股力量共同交織、最終碰撞爆發的一場—時代悲劇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