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於我父親的故事,一個關於「任性」如何昇華為「品味」的故事。
身為導演,我習慣在監視器後面審視每一幀畫面。但這張照片,是我父親留給我最精彩的一個分鏡。照片中,他在亂石嶙峋的溪谷裡,依然穿著一絲不苟。每次看到這張照片,我就會想起大姑告訴我的那個關於「烏山頭小少爺」的傳奇。
大姑口中的歷史,總是帶著一種舊時代特有的荒謬與華麗。她常笑著說:「你爸小時候,那真的是個『折磨人』的小屁孩,呵呵。」
熄滅的爐火:大壩上的道歉宴
那是在日治時代,我們家族在地方上極具聲望。有一回,家裡選在烏山頭水庫的大壩上舉辦一場盛大的流水席,請來的總鋪師不只一組,現場灶火沖天,熱鬧非凡。
當時還是個小男生的父親,在那些忙碌的廚師腳邊穿梭玩耍,結果被一位總鋪師大聲喝斥:「小孩,去別的地方玩,不要在這裡!」
這位從小在手心裡捧著長大的「小少爺」,哪受過這種氣?他當場委屈地大哭,一路跑回去找媽媽告狀,邊哭邊說:「媽媽,有人給我罵……」
接下來發生的事,現在聽來簡直像電影情節。祖母牽著他的手回到大壩,找到那位總鋪師,冷冷地說:「你們全部都先停下,不要煮了。你都不知道他是誰,還敢罵他?他是小少爺,先煮一桌最好的跟他說對不起。」
於是,為了安撫一個孩子的自尊,幾百人的盛宴被迫中斷。那些見過大世面的總鋪師們,只能熄下爐火,誠惶誠恐地專門為這個小男孩烹飪了一桌「道歉宴」。
鎧甲:亂石堆中的 Burberry
長大後的父親,不再需要透過哭鬧來尋求關注,他將那份被極度寵溺出的「自我」,轉化成了一種對生存品質的極致追求。
你看照片中的他,即便身處潮濕雜亂的溪谷,腳下是狼狽的路人,他卻穿著那件經典的 Burberry 長版風衣。在那個物資稀缺的時代,這件由 Gabardine(嘎巴甸) 布料織成的風衣,原本是為了讓極地探險家對抗嚴酷環境而生,現在則成了父親身處野外的「鎧甲」。
這件風衣將他與周遭的粗糙徹底隔離。對他而言,環境可以險峻,但儀態不能崩塌。那種「即便在荒郊野外也要優雅」的偏執,正是當年那位「小少爺」精神的延續——他拒絕向環境妥協。
凝視:徠卡(Leica)III 的精密世界
而他手中那台 徠卡(Leica)III 系列(具細節接近 1950 年代的 IIIf 或 IIIg)旁軸相機,則是這個故事最迷人的結尾。
在那個年代,一台徠卡相機的價值等同於一棟房子,它是德意志精密工業的巔峰。這就是父親的性格:他要,就要最好的。這台相機代表了一種從「被看見」到「去凝視」的轉變:
• 小時候的他: 強迫世界停下來,圍繞著他的情緒旋轉(熄滅的流水席)。
• 長大後的他: 透過這雙冷冽的「銀色之眼」,冷靜而精確地對焦、測量、構圖,將世界納入他的視角中。
他把那份曾經用來「折磨人」的挑剔,全部用在了攝影的精準度上。
結語:傳承那份「講究」
現在的我,在片場為了光影的一個微小細節而不肯罷休時,偶爾會意識到,我身上流著那個「烏山頭小少爺」的血。
父親教給我最重要的一課是:品味,是對自己生活的一種主權宣示。 無論是在大壩上的流水席,還是在荒野中的快門瞬間,你都要有一套不被世界動搖的標準。
這是我父親的故事,一個從小少爺變成紳士,將任性化為鏡頭美學的傳奇一生。
